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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太可笑了吗?那可是抛弃你的人。当你又小,又可怜,又无助的时候,那个人让你相信他绝不会再让你尝到孤独的滋味,再然后他就奔向自己的前程对你不闻不问,把你当作一只被转手的小狗崽。尽管,你跟他父母的家就在同一个城市,尽管他当年离家就是为了来这里,而他今天依然在这里。
夏小舟在树冠的阴影里站了一会,咀嚼着这份早该忘记的幼稚的怒火和心酸。可是等夏末的背影又出现在前面的时候,哪怕只是用眼睛品尝那份久违的温暖和熟悉,也足够在顷刻间吞没了他胸口的这点黑色情绪。
他情不自禁追上夏末的脚步,目光焦灼在夏末的脊背,在他身后远远地跟着。他跟着夏末离开校门,初夏的傍晚城市中温暖的风里带了淡淡的花香和湿润的泥土味,夏小舟走在人群里,虽然有些出汗,但是那些发烧后的疲惫感一扫而空。
他不想要什么,他只是忍不住好奇,他想知道夏末住在什么样的地方,大致过着什么样的生活。他想象过许多,当他还小的时候,他在想象里参与着他的生活。何唯没有说错,夏末曾经是他的寄托,当别人希望他看轻自己的时候,他总是会想到,他哥哥如果知道了的话,是绝不会喜欢那样的。
夏末走进了地铁站,他也跟了下去。夏末在地铁上一直在看手机,所以夏小舟仗着胆子站在离他很近的地方,在交通晚高峰里,很少有人会回头四处看。
夏小舟想象不出夏末讲课的样子,他也从来没想过夏末会留校当老师,以记忆中夏末的性格,他不适合过学者生活。而且即便是现在,他看起来也不像一般大学老师那样衣着随意,神态安详,再挂一点实验室揉搓出来的未老先衰像。他看起来就像学者的反面,活力充沛,神采奕奕,衣着考究,甚至还有副一看就是花了大量时间打造出来的好身材,学者哪有那种时间可以浪费。
可是好的一面是,夏末变化的部分非常有限,也许他成熟了一些,但是八岁的夏小舟已经当他是大人,体会不到他当年有没有不成熟。夏末在地铁上听微信的时候笑了出来,依稀就是当年的模样,夏小舟不知不觉也跟着笑了,童年那些已经被虚化了的记忆,就像小时候的涂色本子,黑白的轮廓里渐渐重新添上了温暖的色泽。
夏小舟跟着夏末钻出地铁站的时候,发觉自己走到了距离一条河不远的地方,他跟着夏末走了很久,经过河边的一块小型高尔夫球场,再拐上另外一条街,就几乎完全是居民区了。路边卖水果的,溜狗溜孩子的,一派热闹的市井景象,夏小舟几次被孩子和狗挤开,差点要跟丢了夏末。幸好夏末的脚步放慢了,完全像是在散步,一路时不时地跟卖水果的商贩,溜孩子的大妈打招呼。
夏小舟好奇地仔仔细细观察着夏末的举止语言,猜测着他开口打招呼的这些人谁跟他更熟悉一些,他更喜欢哪一些。夏末住的小区没有特别严格的进出门限,夏小舟轻易就走了进去,在小区里遛弯的人比外头的更多,有个溜孙子的老太太明显喜欢他,拍他肩膀的样子就像对待自己的孙子。
最后夏末走进了小区里临街的一座楼,夏小舟在单元门外最终停下脚步,盯了一会那扇紧闭的大门,转身走到楼下的花坛边坐下,仰头看着那栋楼。他估计夏末会选靠东的高层,从窗口能一眼望到河边的糙地和公园。但他的想象也仅仅到此为止,他不能穿越那些墙壁窥探夏末的生活。
五月的暮色低垂,城市中心的小区宁静而闲适,小舟感觉到一阵快乐。就像在一个难得晴天的傍晚,金星坠在天边,湖面甩过一条鱼尾,破碎的水波在寂静中清脆悦耳,而这一幕除他以外无人看到。
他悠闲地坐了一会,回想着他今晚的这种尾随行为其实有个非常鲜亮的名字‐‐变态跟踪狂。他独自笑了笑,一直坐到月上路灯头。
回程变得平淡无奇,小舟缓慢地走着,他亢奋起来的精神慢慢平缓,高烧过后的疲倦感开始重新出现,那些来时路上仿佛被魔力点燃的一切景物又重新失去光彩。生活就是生活,并不会有什么魔幻的魅力。不过两周以来低落的情绪终于重新回到正常值,他想到跟女朋友打个电话,但是想想又算了,宗珊的话很多,聊起来可能会说很久,他已经在路上来回浪费了两个小时。
八点半他回到自习室,只坐了一会就发觉状态不错,对书本理解的效率奇高。到十点半回寝室的路上,借着这股子题做慡了的劲,他生出了眼下的生活相当不赖的满意感。这功夫才掏出手机来看这一整晚收到的垃圾短信,挑选了几条回复。
第10章
五月很快就过去了,天气越来越热,夏小舟不能说自己对见过夏末这件事完全没有别的期待,但是他特别擅长冷冻自己的期待。等到了六月份,他就几乎不指望什么了。
如果夏末那天肯停下来跟他谈谈,他一定会告诉夏末,他完全没有怨恨他,而且他过得很好,他不必放在心上。那样他们就有机会再见几次面,也许能喝上一杯咖啡,甚至吃上几次饭。但他同样也觉得这些没有意义,十八岁的夏小舟跟二十七岁的夏末重新结识,可能会觉得失望。
现在,他已经完全长成了。
他要忙的是成年人的烦恼,比如说今天,六月九号,他被他的前女友堵在了星巴克的柜台后面。
人总会有次脑袋短路的时候,小舟也不例外。那是他报道的第一周,学校没什么事,他就约了陶可跟在其他两个学校的衣然和何唯出去玩,三个人决定体验一把真正的大学生活‐‐于是就去了酒吧。
放在一年以后的今天,夏小舟知道自己那天就是闲的。现在跟他隔着一个收银台瞪着他的女孩叫苏子晗,今年二十七岁,比他大了九岁。不过去年他们恋爱的时候他告诉她,他已经二十三岁,大四了,只比她小三岁。
那天小舟只是就着酒杯试着说谎,没想到一下子就成功了。那真是段非常不错的时光,他虽然撒了谎,但是却没想过不认真,一切很美好。但是等他说了实话,说了自己的实际年龄以后,女孩二话没说跟他分了手,当时他还还很难过。就算现在,他看见这个高挑漂亮,外表嚣张,但是骨子里很善良的女孩,他还是会觉得难过。
&ldo;小骗子?&rdo;冤家路窄,女孩看见他就有气,盛气凌人地翻了个白眼,肆无忌惮地报复他,&ldo;这不是我那个情商高的爆表的小骗子&lso;老公&rso;吗?你最近工作忙吗?对了,老公你在做什么工作来着?我想想……哦对了,你五一还去火车站做志愿者吗?&rdo;
旁边正在埋头做咖啡的两个同事被这句话吸引了注意力,两个人刚转过身来就吃了一惊。穿着价格不菲的套装裙,拿着大牌包的女孩跟夏小舟之间存在的年龄差,很好地用最世俗的方式给她那句话加了注脚。这就是女孩故意想要的效果。
两个同事都呆住了,夏小舟沉默地接受她的报复,毫不挣扎。
她瞪了夏小舟几十秒,突然一转头,长出了口气,别开视线,不耐烦地问他,&ldo;你干嘛在这打工?缺零花钱了?&rdo;
虽然口气还是颐指气使,但是夏小舟就知道她消气了,她在家里是个姐姐,照顾弟弟妹妹习惯了,很容易谅解人。他一直看着她的眼睛,她面颊微红,倒不是因为那淡淡的腮红。
&ldo;我虽然小你两岁,但好歹是男人,别问我隐私吧。&rdo;
&ldo;那倒是,几个月不见,你好像更性感了。&rdo;苏子晗转过视线来,看着小舟发笑,&ldo;那我还是点杯红茶拿铁吧,看见你就心情难过,不喝苦巴巴的咖啡了‐‐而且你还要请我。&rdo;
&ldo;没有问题。&rdo;夏小舟拿起纸杯涂上字。
女孩略站了站就走开了,临要走到柜台另一边的时候,她回过头来看小舟,&ldo;没有别的意思,单纯关心一下,你现在有女朋友了吗?&rdo;
夏小舟点了点头,随即就低下头,没敢再看苏子晗。他也觉得自己不太地道,虽然恋爱分手往前走,他从来没有背叛过谁,没有在任何一场恋爱中心猿意马,但他也没守过一般人对爱情的哀悼期。开始一场恋爱就像一场有所期待的梦,结束的时候他虽然难过,但不久就会有大梦醒来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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