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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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第1页）

亓云也没说话，掖掖被子握着罗靖和的手沉默。半晌，他轻声道：&ldo;你别多说话了，先歇着吧。&rdo;

罗靖和正好也难受着，便找了个舒服点的姿势睡下了。亓云关灯，悄悄下楼，跑到书房上网查了一些清淡点的菜式，准备明天做给他吃。

亓云还年轻得很。很多问题总是想得简单，但这并不表示他是个怯懦的人。很多时候人都要无畏，而且需要厚脸皮。幸福抓到手里才是自己的，其他都扯淡。

第二天一大早，亓云专门跑了一趟超市，买了不少吃的。现在他什么也想不了，等罗靖和好了再说。罗靖和的房子在半山腰上，平时都是他开车接送亓云。公交车不通往山上，亓云只好提着塑料袋步行上山。走到门口，看见门外的石头牙子上坐着个中年妇女，脚边放着一只编织袋，神色疲乏至极。亓云迎上去道：&ldo;阿姨，您找谁？&rdo;

那中年妇女衣着整洁，但样式陈旧，并不太像城里人。她很和气地看着亓云：&ldo;这里是罗靖和家吗？我是他妈妈。这儿我没有来过，找了好半天才找来的。&rdo;

亓云微微哆嗦了一下，轻声道：&ldo;是，这里是罗靖和家。&rdo;

罗妈妈也明显顿了顿，打量着亓云。亓云慌忙把钥匙掏出来，打开自动门边上的小铁门：&ldo;阿姨您先进屋吧，东西我来提。&rdo;

编织袋里不知是什么，很沉，亓云拎着都很吃力，不知道罗妈妈是怎么弄上山的。进了屋之后亓云把编织袋放下，换鞋，请罗妈妈坐到沙发上，然后把菜拎进厨房，洗过手之后倒了一杯茶。亓云把茶端出去的时候手直哆嗦，茶杯磕着茶托科科轻响。放下茶杯，亓云坐在罗妈妈对面双手放在膝上，垂着头。罗妈妈温声道：&ldo;清和呢，他不在吗。&rdo;

亓云像是吓了一跳：&ldo;啊？啊，他在楼上睡觉，要我去叫他吗？&rdo;

罗妈妈道：&ldo;不用了，让他睡吧。&rdo;顿了顿：&ldo;阿姨爬不上楼了，实在是太累了。&rdo;

她的态度一直和蔼。亓云反而无所适从‐‐这种温和的态度某些时候更让人害怕，因为不知道对方什么时候就会突然暴发。现在理亏的是亓云，好比通常电视剧上演的，专门勾引人的，把人诱拐到歧路上的坏蛋。

又一阵静默。亓云艰难地开口：&ldo;阿姨，你……&rdo;

&ldo;清和临出门被他爸抡了一椅子，我不放心，来看看。‐‐他爸是真的下了死劲了。&rdo;

&ldo;嗯。&rdo;亓云的手指缓缓扣住膝盖。这感觉真讨厌。

罗妈妈看了看他，突然道：&ldo;你就是……那个男孩儿？&rdo;

亓云感觉头皮一炸，机械地点点头。

他不敢看她。在她眼里，他八成是毁了她儿子的罪魁祸首。即使现在她跳起来骂他打他，他也只能挨着。都是他的错。

沉默。无形中像是一条透明的胶带，一圈一圈缠绕着亓云，慢慢收紧，勒住他，让他喘不上气，让他快要崩溃。膝盖上的手指越扣越紧，几乎陷进肉里。

&ldo;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呢。&rdo;罗妈妈突然问，语气非常的绝望：&ldo;为什么要这样呢。我一开始还在想把我儿子弄成这样的人到底是什么样，现在看来你的年纪居然这样小。我不懂到底是谁带了谁‐‐是清和欺负你吗？&rdo;

&ldo;不，不是。&rdo;亓云仿佛被电了：&ldo;是我的错！&rdo;

罗妈妈被他吓了一跳。她看着他：&ldo;……还是你一时兴起？&rdo;

亓云低着头：&ldo;不是一时兴起。我……天生就是这种人。&rdo;

罗妈妈摇摇头，语气悲怆：&ldo;怎么会呢？这样的事我以前也听说过，可为什么呢？两个男人怎么在一起过日子？&rdo;

亓云沉默。

罗妈妈眼圈红了，她掀起衣角擦了擦眼睛：&ldo;也许你不信。我和清和的爸爸一直觉得愧对他。真的，财富，名誉，地位，我们什么也给不了他。那时候他曾经有过一次可以去美国读书的机会，可是我们没有钱，我们真的没有钱……&rdo;

亓云只是盯着茶几。罗靖和会摊一种薄薄的蛋饼，真的非常薄，像纸一样，但是很有韧性。也没什么特别的，鸡蛋加面粉，少许油，搅拌，弄一点在平底锅里然后用铲子一抹，一张圆圆的厚薄均匀的饼就出现了。亓云当时也好奇，想试试，可怎么也抹不出来这种效果。罗靖和笑着说，他上小学的时候帮着父母卖了四年早餐，就是那时候练出来的。每天早上四点起床，准备材料，然后站在街边摊鸡蛋饼。那时候刚开始经济开放么，几乎每家都搞点小生意。罗靖和的父母只是镇上的普通工人，没有别的本事只能就卖早点。一张摊得很好的鸡蛋饼，裹上些蔬菜馅儿能买到五分钱一个。罗靖和小时候个子矮，站在凳子上对着大铁锅摊饼，心里总是害怕要一头栽进去。夏天还好说，冬天寒冬腊月的时候两只手的手背都冻烂了，成棕红色，布满一道一道细小的血色小口子。亓云听了之后颇羞愧。他总以为自己倒霉，但起码没有受过穷。自己上小学的时候日子还算安逸，想着小小一个孩子站在街边卖早点，心里难受得很。那是罗靖和的童年，每天早上四点起床准备做五分钱一个的鸡蛋饼。

&ldo;所以，我和他爸其实不能说什么。这一切都是他自己奋斗来的，功成名就也是他自己拼来的。我们能说什么呢？一开始他不打算结婚，我们也没办法。我们知道他打拼得苦，天上总不会掉馅饼给你，所以我们就忍着，不催他也不逼他。他三十五岁了，不再是五岁，我们管不了。好歹着这几年看他也安逸了，我和他爸就盼着，他能找个好女人成家立业，生儿育女，现在年轻人都没有时间带孩子，我和他爸就帮忙看着，这总行了吧……可是，可是，那天他突然回家跟我们说他喜欢男人……你说说，你说说……&rdo;罗妈妈突然泣不成声。亓云心里就想被铁爬犁来回划拉，痛得难受。&ldo;阿姨……&rdo;他刚想说，却被罗妈妈打断：&ldo;我知道，你也是个好孩子。你的父母我不清楚，可是你自己没有想过吗？以后你们要怎么办？现在当然是清和照顾你，可他大你十多岁，等他六七十了不能动弹了你伺候他吗？你自己要怎么办？到老了没有妻子没有儿女谁也管不了你！或者哪天你后悔了，你现在年轻，或许能重头来。这事儿要是闹出去清和半辈子挣命换来的就全完了……你不必急着说，阿姨知道，你是好孩子，你的确是个好孩子，可是阿姨就问你，如果清和哪天身败名裂你要跟着他一起吗？万一哪天清和一分钱也没有了你养活他吗？你们两个到老了要怎么办你想过吗？&rdo;

亓云被罗妈妈逼问得呆住了。他看着这个痛哭失声的上了年纪的女人，愣愣地也掉了眼泪。亓云深吸一口气，擦把眼泪，走到罗妈妈面前，直挺挺跪下，很认真地说：&ldo;阿姨，你问的问题我没法回答你，因为我和清和还没过完一辈子呢。现在唯一能确定的是，没他我活不了。‐‐这句话以前听人说我都嫌恶心，这世界上谁不能离了谁？可是现在看来倒是真的，真是……离不了他，阿姨你说怎么办？我不是个好东西，真的，我抓着清和就不想放手，我想缠他一辈子……&rdo;

突然，有人轻轻笑了一声。楼底下娘儿俩哭得一塌糊涂，突然听着一声都抬头往上看。

罗靖和扶着栏杆，站在楼梯顶端，轻轻咳嗽了两声。脸色很白，但是在笑。笑得很温和。

亓云没来由的脸有点红。罗靖和扶着栏杆有点吃力地一步一步外往下走，一边轻声道：&ldo;妈，你来啦，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接你。&rdo;亓云都忘了站起来，罗靖和声音上不去，一震动肺就疼。他轻轻说：&ldo;怎么弄得跟台湾苦情剧似的。不是好东西的那个，过来搀我一把。&rdo;

罗妈妈反应过来，抢先迎上去：&ldo;你爸抡过你就后悔了，几天没睡觉，听说你倒路边上了都疯了……妈过来看看，你坐到沙发上去，妈看看……&rdo;

亓云站起来，看着罗妈妈把罗靖和搀道沙发上，掀开他衣服查看他伤势，一面又掉下泪来。

罗靖和咳嗽两声，笑道：&ldo;老子打儿子天经地义的。您哭什么啊。&rdo;

罗妈妈突然气道：&ldo;怎么没打死你！&rdo;

不知道动了哪儿，罗靖和哎哟一声。罗妈妈赶紧道：&ldo;都是妈不好，碰哪儿了？&rdo;

罗靖和转过身，拉着罗妈妈的手，很认真地说：&ldo;妈，现在情况你也看到了。千错万错都是儿子的错，是儿子不孝。可怎么办呢？现在你就是逼我和女人结婚，等于是让我去害了人家的女儿了。这不……伤天害理么。&rdo;

亓云站在一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罗妈妈看看他又看看面无血色的罗靖和，突然坐到沙发上，带着哭腔怒道：&ldo;作孽，作孽，真是作孽啊你们！&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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