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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家人实在劝不动老太太,但离城迫在眉睫,实在无法再拖,最后只能留下几个人陪着她。
浩浩荡荡的车马离去了,喧闹一时的李宅静息了下来。
叶子祯几乎等到日暮,待李宅彻底平息,终于敲开了门。匆匆忙忙赶来的庶仆将他打量一番,竟也不问一言就放他进了门。因李茂茂走之前特意关照——会有人来。
李茂茂虽与他这位九叔没什么交集,但他知九叔待友真诚、对他表姑亦是很好,不会是冷清冷血之辈。何况三祖母心结要解,九叔也是一样。
这家门熟悉又陌生,多年前的回忆又翻涌而来。
叶子祯循着庶仆指引,走到了母亲院外。小堂外冷冷清清,秋风刮得枯叶簌簌掉,只有一盏小灯亮着。
他走进廊内,堂屋的门没有关,而他母亲坐在堂前,只是在等。
他低头看门槛,又抬首看他母亲,最终抬脚进门,伏地深跪声音清朗:“不肖子李纯——恳请母亲离开长安。”
那年离开长安,他还是骨骼没有完全长结实的青春少年。转眼间已至而立,身量也长了许多,眉宇间更添了男儿的从容,跨进门的那一刻,崔氏差点没敢认。
这是她最挂念的孩子,曾经倾注万分期许,后来却出了那样的事遭人唾弃侮辱。她也觉得失望,甚至愤怒,最后毫无章法地将这腔怒火全部推到了他身上。她也曾失去理智,甚至觉得恶心,但这怒火压下来她又觉得无能为力。
她的骨肉她很了解。她知他不是什么坚韧的脾性,本是良才或许从此就折了,京城无法容下他,家里更无法容下他,与其将来看着他颓丧不堪,不如让他远去。
可天底下那么多劝走的办法,她挑了最不明智的那一种。
“纯儿——”
叶子祯终于抬头,借着那一盏昏黄的灯,他可辨得她鬓角白发。那容颜已然老了,但当年也是个绝世温柔的美人。清河崔氏,权贵世家的千金,心高气傲,自然无法忍受儿子那时做过的错事。
“纯儿——”
她没有多余的话,只不急不缓地喊他的名字。
李纯。多少年了,再无人喊过他这个名字。有时深夜醒来,甚至恍惚觉得李纯只是一场梦,好像他从一开始就是叶子祯,他也只会以叶子祯的身份活下去。
叶子祯多年筑起来的盾墙,一层一层瓦解。本来就是心软的人,只靠外面厚墙武装对抗这人世,盾墙被敲碎,就剩脆弱心房直面一切。
但他起身,收起万千心绪,冷静又沉稳地开口:“长安不能再留,请母亲随我一道去扬州。”
崔氏显然错愕,她宁肯他怨自己、恨自己,但他只是从容地要带她离开长安。
“我那时……”崔氏眉头紧锁,满脸是矛盾错杂的情绪,其中有愧疚有自责:“本该拉你一把,但我的愤怒差点毁了你。”
“都是过去的事了。”
这是许稷教给他的坦荡,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该承认的就承认,该接受的就接受——不管是对方的歉意还是感谢,这样让自己好过,也让对方轻松。
且这一刻他突然明白,为当年的事付出代价的,不仅仅是他,他的家人因为牵连也遭受了流言的伤害,同样支付了不菲的代价。
世间事难深究,那就不深究了吧,都已经深究了十多年,也累了。
这时他只想带着母亲离开这座危机重重的城,去迎接新的生活。
酉时三刻,里坊都照常锁门,而城门却被破开了。
气势汹汹的敌军冲进格局严谨的西京城,逐个冲破坊门,以最粗暴的方式唤醒了沉睡中的国都。
士族朝党汲汲钻营,到头来,却是百姓揭竿群起,将这一盘乱棋掀翻。
留守西京的紫袍老臣们也纷纷散去,政事堂内只剩了李国老一人。
宫灯很亮,很亮。
☆、第105章【一零五】人惶惶
不论是北衙禁军,还是南衙卫兵,都奉命守到了最后一刻。哪怕贼寇已入城,左右监门卫仍如往常一样值守皇城诸门,直通天门街的朱雀门内外,守卫们似乎还在等待次日承天门楼上的鼓声响起,朝臣踩着鼓声披着晨光涌进这皇城内来。
而事实是诸人都知道,这不可能了。
傍晚锁门时,方方正正的偌大皇城,诸司诸卫几乎是人去楼空,连值宿的官员也比往常少了一大半,好像大家都知夜间会出什么大事。
到了晚上一贯清寂的天门街上,传来了脚步声、马蹄声,还有火光。
那声与光迫近,像干灼夏日里群聚涌来的飞蝗,抵抗也变得无济于事。卫兵几被砍杀殆尽,朱雀门、含光门、安上门,三门陆续打开,贼军就呼号着冲进了皇城内。
只要穿过承天门街、夹城横街,就能打开承天门,进入宫城。一向死气沉沉如古井一般的皇城,此时包纳了黑幕下的厮杀哭饶声,还有数千支燃烧的火把,油味呛人。
宫内霎时乱套,贼寇却杀得正是起劲时。一众人包围了内库、左蔵库、外库等等,逼迫太府寺官员开门,年迈的太府寺卿沉静起身,从小门出来,携钥匙投了井。
城中百姓几乎都缩于宅内,紧张听着屋外动静,然对于贫苦的多数人而言,入城的贼寇却并不打算动他们分毫,他们只入大宅贵户,烧掠抢夺以泄怨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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