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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云珩不言语,沈云琋一笑,又替他答了:“据儿臣所知,皇兄的意中人可不是什么名门贵女,似乎是个从山里来的姑娘,虽说身份卑微了点,但却别有一番风味,朴实的很!”
这下皇上的脸瞬间阴郁了,陈皇后察言观色,出言训道:“不许胡说,大殿下贵为大燕皇族,岂会看上乡下来的野丫头?”
沈云珩道:“云琋说的不错,儿臣确实倾心于一个民间女子,她虽然没有大户背景,但气质、修养、才识,样样不输贵族千金,儿臣对她的喜欢,才是真正的没有任何私心杂念。”
皇上压抑着怒气,又碍于妃嫔子女都在场,不好发作,勉力笑道:“不过一个民女,珩儿你若喜欢,就收到府上做个丫鬟侍妾什么的,也不枉你一番苦心。”
沈云珩朝龙椅上的男人望去,眉目清淡:“儿臣从未想过要收她做丫鬟侍妾,儿臣既然是真心喜欢她,便是要娶她做正经的王妃的。”
“荒唐!”皇上一拍桌面,凝眉喝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别忘了你的身份!你是大燕国的大皇子,全天下都在盯着你的一举一动,你竟然说要娶一个乡野民女,你是要让全天下的人都耻笑我大燕吗?”
沈云珩淡然相对:“出身这回事,岂能是人可以决定的?若出身贫寒有错,我国那么多寒门出身的忠臣良将莫不是罪大恶极?父皇您是一国之君,大燕的老百姓都是您的子民,您怎么堂而皇之地论起三六九等来了?”
一个茶杯隔空冲过来,正砸在沈云珩脚底下,砰的一声碎瓷四溅,惊得妃嫔们花容失色。
沈云珩不为所动,眼睁睁看着大燕皇帝愤怒的五官,只见他气吼吼道:“谁给你的胆子,敢这么跟朕说话?!你就不怕朕杀了那个女人绝了你的念想吗?!”
他自小就孝悌忠义、令他引以为傲的大儿子,给人的,永远都是一副镇静自若、淡然自持的性情——青衫布衣时为人谦逊恭和,处事稳妥有方,无人不称颂;然而一旦穿上战甲,便杀伐雷利手段铁血,无人不畏惧……日常行与正经事泾渭分明,多么像年轻时候的自己!
成大事者,定当要能固住人心,不仅要让人敬,还要让人畏。让人敬而不畏,是统治者无能,久而久之,易失根本;然让人畏而不敬,则是一笔失败的烂账,迟早要自食其果。
他看重他的长子,却越来越发现掌控不了他了。
“杀了她?”沈云珩浅笑,眼神中却是一片锋芒,“无理由地去杀一个没有犯法的无辜弱女子,这种只有强盗才干得出来的事情,父皇您怎么会干?”
他从前遭人追杀落难祁嵇山上时,曾对白露说,情之所至,藏是藏不住的。情爱这回事,是要讲究机缘的,他自己也没有料到,自己的那颗在血腥的战场上、诡谲的朝堂上磨砺得坚硬冰寒的心,在遇见李卿羽的那刻起竟悄然软化、融化了。
他对李卿羽的心意犹如司马昭之心,再眼拙的人也能一目了然,奈何明月照沟渠,面对他的三番五次诉衷情,她回避拒绝,态度强硬。但感觉这回事啊,也是说不清的,他认定了她,断然不会放手。
先前为保护她,每次去见她都要费尽周折避开沈云琋的眼线,面对沈云琋的旁敲侧击,他亦违心否认,但直到昨夜遇袭,他才知他低估了这个弟弟。如今,刻意隐瞒已行不通,那么不妨干脆承认,在父皇面前明明白白地和盘托出,让所有别有用心的人都听到,也未免不是件好事,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光明正大地护佑她的安全,父皇和沈云琋也不会轻举妄动。
皇上火冒三丈,沈云珩依然安之若素,沉静的外表之下是一颗滚烫的心,皇上太了解这个大儿子了,他越是冷静,就越是坚定,让他改变心意,简直天方夜谭。
沈屏儿端着一碟子糕点上去,泪水涟涟地扯了扯皇上的袖子,嘴巴一扁,马上要哭出来的样子:“父皇生起气来好吓人,屏儿害怕……”
铁石心肠的男人赶忙换了笑脸,爱怜地抚摸着沈屏儿的头顶,笑逐颜开:“父皇不生气了,屏儿不要怕。”
沈屏儿噙着眼泪,拿起一个桂花糕塞到皇上嘴里:“父皇要吃了它,才是真的不生气了。”
皇上连把那桂花糕吃进嘴里,沈屏儿破涕为笑,一头扎进他怀里,父女二人笑作一团。
冷下去的场子又瞬间回暖,众人继续推杯换盏维持着表面上的和谐。沈云琋拿起面前的酒杯,与沈云珩手中的一碰,叮的一声脆响,而他唇角的笑容逐渐放大:“皇兄,你厉害。”
沈云珩将面前空了的酒杯斟满,放在唇边:“客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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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中秋夜遇刺之后,那个受伤的娃娃脸就留在了露鼎记。伤口未愈时也就算了,李卿羽医者父母心,又见他无依无靠,留他在露鼎记养伤自是没什么,但一个多月过去了,伤口早好利索了,他却还不提走的事,这让卿羽很是被动。要是在以前,师姐白露早就赶他走了,就像当初在祁嵇山赶叶白一样,借机敲诈点银子,让人不好再赖着。
但是今时不同往日了,当初是穷,山野之人目光短浅,现在露鼎记的生意走了正轨,名声也打的响亮,白露在月凉城餐饮界也算是小有名气,整个人的的心胸宽广了不少,觉悟也提高了许多,尤其是跟沈大公子来往得密切了之后,脾气有了很大改善,再也不像以前一样稍不如意就急吼吼地骂爹骂娘了,这真让卿羽刮目相看。
所以,性子最急、最不怕撕破脸的白露都没赶娃娃脸走,卿羽就更开不了这个口了,索性安排给他一个跑堂的差事,跟阿吉一起干活。
娃娃脸全名叫常余,长相年轻,模样清隽,笑起来露出两只小虎牙,怎么看怎么觉得亲切可爱,卿羽打死都想不到这个一个小娃竟然是个手段狠辣的杀手。
“其实我不是杀手,真不是,”在第八次卿羽唠叨说他的面相和职业不相称的时候,常余终于忍不住解释道,“我跟那个陆霄是同行,都是皇子身边的御卫,当年我们还一同进的宫,一同入了校场,师从禁军总教头,后来练成了功夫就分配了,他被分到了大殿下身边,我则跟随了二殿下。”
卿羽吃惊得差点将手里的一筐扁豆扔了:“你是说……是二殿下沈云琋派你去杀的大殿下沈云珩?”
常余颇难为情地点点头,毕竟,出卖主子这种事情,怎么说都是不光彩的。但他为沈云琋卖命多年,这次还差点一命呜呼,自问对于沈云琋的知遇之恩已然还清——若非二殿下提点,他现在恐怕都还只是个普通的禁卫军,终日操练、巡逻、站岗,无趣的很。
二殿下处处针对大殿下,想方设法地要搞死他,经过几次参与对大殿下的追杀,他这个御卫看得分明,大殿下心里跟明镜似的,但从来不追究,放任二殿下的张狂算计,默默忍着。
这次暗杀,他依然为主子效命,自问全力以赴了,奈何大殿下武功高强,纵然再多带些杀手,也未必是他的对手,就在他自己都认为这次有来无回时,生命的最后一刻索性坦白相对,给大殿下赔个罪,抱着必死的决心迎上那致命的一剑。
结果没死成,大殿下把他救了,回头还做了个大火烧尸的假象,如此,在二殿下看来,他已经是死了的。他想,死里逃生就似第二次生命一般,从他意识到自己还活着的那刻起,发誓往后就要誓死跟随大殿下了,当牛做马,赴汤蹈火。
“沈云琋跟沈云珩不是兄弟吗?怎么会相互残杀?”
常余纠正道:“他们是兄弟,但不是相互残杀,是二殿下一直想弄死大殿下的,大殿下从未还过手。”
卿羽更加吃惊了:“为何要弄死大殿下?大殿下为何不还手?单等着自己被弄死?”
这下常余也说不上来了,想了半天涨红了脸道:“其实我也不清楚,大殿下和二殿下好奇怪的,他们在一起的时候表面上一直都是很和气,让人感觉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而且很显然大殿下也知道二殿下的动机,也一直由着他。”
“他那个笨蛋,活该被人弄死!”卿羽愤愤道,将手里的一把扁豆重重朝筐里一摔,吓得常余一大跳,“明明知道是谁要杀他,却还不防备着,也不杀回去,平白助长了对方的气焰,这种笨蛋,一万次都不够他死的!”
“若是殿下听到你说这话,他一定高兴的发疯。”
说话的不是常余,卿羽抬头一看,陆霄已越过门槛踱步过来,抱着他那柄宝剑,白衣银靴,双瞳奕奕,立地干咳一声,笑道:“原来,你还是担心殿下的,但为何又当面对殿下冷酷无情,让他伤心得难以自持,唉,你们这些女人啊,就爱口是心非!”
卿羽随手在筐里抓了把扁豆嗖地打他,没好气道:“你忘了当初你是怎么个寻死觅活的样子了?现在倒有脸来说风凉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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