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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低声说笑着,榴喜打起帘子,报道:&ldo;二奶奶来了。&rdo;兰仙云泽起身让坐,那曹七巧且不坐下,一只手撑着门,一只手撑了腰,窄窄的袖口里垂下一条雪青洋绉手帕,身上穿着银红衫子,葱白线香滚,雪青闪蓝如意小脚裤子,瘦骨脸儿,朱口细牙,三角眼,小山眉,四下里一看,笑道:&ldo;人都齐了。今儿想必我又晚了!怎怪我不迟到‐‐摸着黑梳的头!谁教我的窗户冲着后院子呢?单单就派了那么间房给我,横竖我们那位眼看是活不长的,我们净等着做孤儿寡妇了‐‐不欺负我们,欺负谁?&rdo;玳珍淡淡的并不接口,兰仙笑道:&ldo;二嫂住惯了北京的屋子,怪不得嫌这儿憋闷得慌。&rdo;云泽道:&ldo;大哥当初找房子的时候,原该找个宽敞些的,不过上海像这样的,只怕也算敞亮的了。&rdo;兰仙道:&ldo;可不是!家里人实在多,挤是挤了点‐‐&rdo;七巧挽起袖口,把手帕子掖在翡翠镯子里,瞟了兰仙一眼,笑道:&ldo;三妹妹原来也嫌人太多了。连我们都嫌人多,像你们没满月的自然更嫌人多了!&rdo;兰仙听了这话,还没有怎么,玳珍先红了脸,道:&ldo;玩是玩,笑是笑,也得有个分寸,三妹妹新来乍到的,你让她想着咱们是什么样的人家?&rdo;七巧扯起手绢子的一角遮住了嘴唇道:&ldo;知道你们都是清门净户的小姐,你倒跟我换一换试试,只怕你一晚上也过不惯。&rdo;玳珍啐道:&ldo;不跟你说了,越说你越上头上脸的。&rdo;七巧索性上前拉住玳珍的袖子道:&ldo;我可以赌得咒‐‐这三年里头我可以赌得咒!你敢赌么?&rdo;玳珍也撑不住噗嗤一笑,咕哝了一句道:&ldo;怎么你孩子也有了两个?&rdo;七巧道:&ldo;真的,连我也不知道这孩子是怎么生出来的!越想越不明白!&rdo;玳珍摇手道:&ldo;够了,够了,少说两句罢。就算你拿三妹妹当自己人,没什么避讳,现放着云妹妹在这儿呢,待会儿老太太跟着一告诉,管叫你吃不了兜着走!&rdo;
云泽早远远地走开了,背着手站在阳台上,撮尖了嘴逗芙蓉鸟。姜家住的虽然是早期的最新式洋房,堆花红砖大柱支着巍峨的拱门,楼上的阳台却是木板铺的地。黄杨木阑干里面,放着一溜大篾篓子,晾着笋干。敝旧的太阳弥漫在空气里像金的灰尘,微微呛人的金灰,揉进眼睛里去,昏昏的。街上小贩遥遥摇着拨浪鼓,那瞢腾的&ldo;不楞登……不楞登&rdo;里面有着无数老去的孩子们的回忆。包车叮叮地跑过,偶尔也有一辆汽车叭叭叫两声。七巧自己也知道这屋子里的人都瞧不起她,因此和新来的人分外亲热些,倚在兰仙的椅背上问长问短,携着兰仙的手左看右看,夸赞了一回她的指甲,又道:&ldo;我去年小拇指上养的比这个足足还长半寸呢,掐花给弄断了。&rdo;兰仙早看穿了七巧的为人和她在姜家的地位,微笑尽管微笑着,也不大答理她。七巧自觉无趣,踅到阳台上来,拎起云泽的辫梢来抖了一抖,搭讪着笑道:&ldo;哟!小姐的头发怎么这样稀朗朗的?去年还是乌油油的一头好头发,该掉了不少罢?&rdo;云泽闪过身去护着辫子,笑道:&ldo;我掉两根头发,也要你管!&rdo;七巧只顾端详她,叫道:&ldo;大嫂你来看看,云姐姐的确瘦多了,小姐莫不是有了心事了?&rdo;云泽啪的一声打掉了她的手,恨道:&ldo;你今儿个真的发了疯了!平日还不够讨人嫌的?&rdo;七巧把两手筒在袖子里,笑嘻嘻地道:&ldo;小姐脾气好大!&rdo;
玳珍探出头来道:&ldo;云妹妹,老太太起来了。&rdo;众人连忙扯扯衣襟,摸摸鬓脚,打帘子进隔壁房里去,请了安,伺候老太太吃早饭。婆子们端着托盘从起坐间里穿了过去,里面的丫头接过碗碟,婆子们依旧退到外间来守候着。里面静悄悄的,难得有人说句把话,只听见银筷子头上的细银链条响。
兰仙坐着磕核桃,玳珍和云泽便顺着脚走到阳台上来,虽不是存心偷听正房里的谈话,老太太上了年纪,有点聋,喉咙特别高些,有意无意之间不免有好些话吹到阳台上的人的耳朵里来。云泽把脸气得雪白,先是握紧了拳头,又把两只手使劲一撒,便向走廊的另一头跑去。跑了两步,又站住了,身子向前伛偻着,捧着脸呜呜哭了起来。玳珍赶上去扶着劝道:&ldo;妹妹快别这么着!快别这么着!不犯着跟她这样的人计较!谁拿她的话当桩事!&rdo;云泽甩开了她,一径往自己屋里奔去。玳珍回到起坐间里来,一拍手道:&ldo;这可闯出祸来了!&rdo;兰仙忙道:&ldo;怎么了?&rdo;玳珍道:&ldo;你二嫂去告诉了老太太,说女大不中留,让老太太写信给彭家,叫他们早早把云妹妹娶过去罢。你瞧,这算什么话!&rdo;兰仙也怔了一怔道:&ldo;女家说出这种话来,可不是自己打脸么?&rdo;玳珍道:&ldo;姜家没面子,还是一时的事,云妹妹将来嫁了过去,叫人家怎么瞧得起她?她这一辈子还要做人呢!&rdo;兰仙道:&ldo;老太太是明白人,不见得跟那一位一样的见识。&rdo;玳珍道:&ldo;老太太起先自然是不爱听,说咱们家的孩子,决不会生这样的心。她就说:&lso;哟!您不知道现在的女孩子跟您从前做女孩子时候的女孩子,哪儿能够打比呀?时世变了,人也变了,要不怎么天下大乱呢?&rso;你知道,年岁大的人就爱听这一套,说得老太太也有点疑疑惑惑起来。&rdo;兰仙叹道:&ldo;好端端怎么想起来的,造这样的谣言!&rdo;玳珍两肘支在桌子上,伸着小指剔眉毛,沉吟了一会,嗤的一笑道:&ldo;她自己以为她是特别的体贴云妹妹呢!要她这样体贴我,我可受不了!&rdo;兰仙拉了她一把道:&ldo;你听‐‐不能是云妹妹罢?&rdo;后房似乎有人在那里大放悲声,蹬得铜床柱子一片响。嘈嘈杂杂还有人在那里解劝,只是劝不住。玳珍站起身来道:&ldo;我去看看。别瞧这位小姐好性儿,逼急了她,也不是好惹的。&rdo;玳珍出去了,那姜三爷姜季泽却一路打着呵欠进来了。季泽是个结实小伙子,偏于胖的一方面,脑后拖一根三脱油松大辫,生得天圆地方,鲜红的腮颊,往下坠着一点,有湿眉毛,水汪汪的黑眼睛里永远透着三分不耐烦,穿一件竹根青窄袖长袍,酱紫芝麻地一字襟珠扣小坎肩,问兰仙道:&ldo;谁在里头嘁嘁喳喳跟老太太说话?&rdo;兰仙道:&ldo;二嫂。&rdo;季泽抿着嘴摇摇头。兰仙笑道:&ldo;你也怕了她?&rdo;季泽一声儿不言语,拖过一把椅子,将椅背抵着桌面,把袍子高高的一撩,骑着椅子坐了下来,下巴搁在椅背上,手里只管把核桃仁一个一个拈来吃。兰仙睨了他一眼道:&ldo;人家剥了这一晌午,是专诚孝敬你的么?&rdo;正说着,七巧掀着帘子出来了,一眼看见了季泽,身不由主的就走了过来,绕到兰仙椅子背后,两手兜在兰仙脖子上,把脸凑了下去,笑道:&ldo;这么一个人才出众的新娘子!三弟你还没谢谢我哪!要不是我催着他们早早替你办了这件事,这一耽搁,等打完了仗,指不定要十年八年呢!可不把你急坏了!&rdo;兰仙生平最大的憾事便是出阁的日子正赶着非常时期,潦糙成了家,诸事都欠齐全,因此一听见这不入耳的话,她那小长挂子脸便往下一沉。季泽望了兰仙一眼,微笑道:&ldo;二嫂,自古好心没有好报,谁都不承你的情!&rdo;七巧道:&ldo;不承情也罢!我也惯了。我进了你姜家的门,别的不说,单只守着你二哥这些年,衣不解带的服侍他,也就是个有功无过的人‐‐谁见我的情来?谁有半点好处到我头上?&rdo;季泽笑道:&ldo;你一开口就是满肚子的牢骚!&rdo;七巧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只管拨弄兰仙衣襟上扣着的金三事儿和钥匙。半晌,忽道:&ldo;总算你这一个来月没出去胡闹过。真亏了新娘子留住了你。旁人跪下地来求你也留你不住!&rdo;季泽笑道:&ldo;是吗?嫂子并没有留过我,怎见得留不住?&rdo;一面笑,一面向兰仙使了个眼色。七巧笑得直不起腰道:&ldo;三妹妹,你也不管管他!这么个猴儿崽子,我眼看他长大的,他倒占起我的便宜来了!&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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