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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03西蒋村民政干部薛志良坐在王书记对面的椅子上,眼睛瞅着写得密密麻麻的工作手册,汇报完县上关于招工工作的详尽安排后,抬起头来,看见坐在床铺与办公桌成直角交叉地方的王书记,右手手掌托着腮帮,胳膊肘撑在桌子角上,睡着了。
唔!他大概没听进去几句。老薛轻轻叹口气,心里很不是滋味。就此走掉呢,不好;不走吧,又不好意思叫醒他的领导者。为难的当儿,他却无聊地观察起全社一万多人口的最高领导者来:头上的带耳扇的旧棉布帽歪了,身上的衣服皱折里,藏着灰尘,两只脚上,黄泥巴糊住了手工制作的棉鞋的多半个鞋面。他睡得挺香,嘴唇噘着,失修的稀稀落落的胡须又乱又长,挨近五十的中年人的长脸上,显示着疲劳和困顿。老薛忽然同情起自己的领导人来,他整天奔跑在公社所属的二十几个大队里,十多个新老社办企业里,帮助他的下属们解决许多棘手的问题,夜里总是熬眼吧!老薛原谅领导者不礼貌的行为了,无可奈何地又叹一口气。
这时候,王书记醒来了。
“嘿呀!”王书记抱歉地笑笑,眼白里罩着一层粉红色丝膜。
老薛也笑笑,表示谅解。
王书记站起身,扯下毛巾,在洗脸盆里蘸上水,狠劲擦拭着脸,一边问:“主要精神是啥?用三、五句话说。”
薛志良沉吟一下,企图把本本上记了六七页的记录,高度概括出来,他说:“县上要求,这次招工,所分配的名额,全部下到队里,公社不许半路拦截扣留一个名额,就是不准任何人以任何借口走后门。粉碎‘四人帮’了……”
“嗯!”王书记点一下头,又问,“给咱分了多少名额?”
“四十。”薛志良回答,“知青二十五,农青十五。”
“县上具体怎样安排?”王书记问。
“先用一周时间宣传,做好思想教育工作;第二周把名额下到大队,定下人选报回公社;第三周政审、体检;第四周报县待批。前后一月,不准拖延。”薛志良说。
“好!”王书记说,“你给咱提一个具体方案,周一晚上开革委会例会时讨论,通过了就办。”
薛志良点点头。
“多年没招工了,问题肯定多!”王书记说,“工作做扎实,争取甭出问题。”
“县上领导再三叮嘱的,也就是这意思!”薛志良说,“就怕各种‘关系’干扰……”
“甭怕!干扰是肯定的。”王书记说,“关键是咱俩,我是这儿的一把手,你是具体办事人,矛盾肯定会集中到咱俩头上。咱俩撑硬,把杆杆儿撑端立直,事好办!”
“我保险!”薛志良笑着保证说,满有信心地走出了王书记的房子。
薛志良用一块红纸写了“招工办公室”几个字,贴在门外的砖墙上,以免来访者乱敲冒推别人的门板,影响其他同志工作。然后坐在办公桌前,摊开纸,起糙方案。
一阵汽车轮轧轧地响进院子,接着听见车门开关的嘭啪声;再接着,他的门被推开了。
“玉生在不在?”来人穿着呢大衣,站在门口问。
在薛志良的记忆里,人们对王玉生的习惯称呼是“王书记”。他在公社当民政干部五六年里,几乎没有听过直呼其名而连姓也不带的声音,这是大人对小孩那种既藐视又亲切的口气。
“在!”薛志良立即站起,走出门,把来客引到王书记房门口,推开门:“王书记,有人找!”
王书记正和办公室的秘书谈什么,转过头,辨认着来人。
“玉生!你在这儿独霸一方!好难找哇!”来人嘻嘻哈哈说。
王书记醒悟似地慌忙站起,迎到门口,惊喜地笑着:“啊呀!老关!想不到是你,到俺这山沟野洼里来……”
“山里有神舍药,求者不远千里……”
薛志良走回自己的房子来,看着小院里蛋青色的小轿车,那玩艺儿停在泥土地上,显得特别耀眼。县委和地委领导来公社检查生产和工作时,总是坐吉普。看派势,听口气,来人非同一般。
大约一小时光景,王书记走进门来,坐在老薛对面的椅子上,皱着眉头,一脸难色,抱怨说:“难弄!事情真个难弄!”
薛志良大约能猜摸出几成,问:“怎咧?”
“嗨呀!你猜那是谁?咱的老上级,现在在市里当什么部长。”王书记说,“来干啥?开后门来了!”
“噢!”薛志良证实自己猜得不错。
老领导一来先翻老账:“我在县上那阵儿,到你们村见你头一面,你小伙儿下雪天穿着单裤,光脚片穿着烂鞋,我当时叫人给你先解决了一身棉衣,记着没?我把你提拔到县团委,头一天,你一顿吃了七个蒸馍……”他这么说话,我开不开口喀……
“他要给谁办啥事?”薛志良问。
“他们部里一把手的外孙女,在咱东王插队……”
“你应承了没?”
“老领导甩出了老面子,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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