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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晚上,大队里开完会,我和宝全队长搭伴往回走。半圆的月亮贴在南塬上空灰蓝的天上,朦朦月光洒在街巷里,一股淡淡的香味弥漫在清冷的空气中,直冲鼻膜儿。宝全蹙蹙鼻子,哈哈笑着转过头,说:“这几个崽娃子,又煮狗肉哩!你闻,多香!”
宝全告诉我,一伙小伙子,夜里常常到外村去,把人家的狗哄出村,在野地河滩打死,剥扒了皮毛,拿回来在牛犊家里煮吃,是几个拜把子兄弟哩!派出所当成什么集团查问过几次,没查出什么案件,也就算了,指令他们再不许打狗聚餐。今天晚上,大约又从什么地方弄到手一只狗吧。
“走!尝一块狗肉去!”宝全说。
我未必想吃狗肉,却被一种好奇心驱使着,跟着宝全去了。
出了北巷,有一个独庄孤园,我跟宝全走进门,一眼瞧见靠墙的一张方桌上,摆着一只大瓷盆,半截狗腿在盆外,桌上,锅台上,地上,随处乱扔着啃剩的骨头,几个青年围着桌子,撕嚼着狗肉,大声笑着。看见宝全,牛犊并不畏怯,嘻嘻笑着:“队长,算你运气好,还有一条腿……”及至看见有生人跟在队长后头,他也并不在乎——经见过警察讯问的人,怕我一个蔬菜公司临时派来收储冬菜的“萝卜白菜司令”干什么!
这是个长得十分蛮的青年。那双浑黄不清的眼仁,象榨干了油的棉籽儿,灰暗、死板而无灵光。他得意洋洋地给宝全队长说,今天送菜路上,他怎样捉弄刚从陕北山区招来的新警察。我却一眼瞅见靠墙坐着的幸福,心里一震。
幸福侧身对着我,故意低着头。我叫了一声,他“嗯”了一下算是应声,并不看我。短暂的难堪之后,幸福就又伸手撕下一块狗肉,附和着牛犊得意的述说,轻狂地笑着。他的眼里、腼腆、羞怯、甚至有点像女孩子般妩媚的神色早已褪净,一股野气在那长长的黑睫毛上浮游,头发蓬乱,衣裤邋遢。这哪是我记忆中的可爱的幸福,分明是牛犊的“哥儿们”了。他抓着骨头的一端,脖子一歪一拧,啃嚼着那煮得半生不熟的狗肉……
我和幸福一路回来。一进门,他懒散地靠在被卷上,狠劲地吸着烟,躲闪着我困惑的眼光。
说话别扭极了。我问一句,他回答俩字;不问,他就一个字也不说。
“今天出车来?”
“嗯!”
“给哪儿送菜?”
“解放路。”
“啥时间回来?”
“天麻麻黑。”
他脸上很疲惫,很烦厌,似乎希望我快点走开。我偏接上一支烟,把烟盒摆在桌子上,做出一副下榻的姿式。我用时间和忍耐,终于打开了幸福的嘴巴……
幸福,是在筹办农业社的热火年月里来到小杨村的天地里的。受了半辈子苦的爷爷,给新生的孙子起了个带着时代色彩的名字——幸福。办社工作组白天黑夜抓紧时机向农民讲述农业实现合作化以后的幸福生活图景哩!哈,幸福!
幸福是在农业社的菜园里长大的。爷爷终日在苗圃里,吃饭才回家。和爷爷一块务菜的克勤叔,孩子多,把他的二女子引娣领在菜园里。两个孩子在菜地里捉虫扑蝶,揉泥做饭,移花栽木。夏天的夜晚躺在门外的苇席上,数着天上的星星。少年时代的生活是这样天真烂漫,友谊是这样珍贵……
及至坐到高中班的教室里的时候,俩娃的兴趣和爱好明显地发生了偏转,性格也各朝着一端发展。幸福的两只眼睛越长越大,越长越深,眉骨高高地突出来了,在腼腆羞怯中,更增加了一层深沉思索的神色。他对数理课发生了难以遏止的兴趣,话语却越来越少了。引娣已经出脱成一个漂亮的姑娘,红润润的圆脸,两只明亮逼人的眼睛,泼辣,开朗,嘴巴利索,当着班团支部书记。在接收学习委员杨幸福入团前夕,引娣代表团支部很认真地指出:防止白专!幸福很害怕“白专”俩字,表示要向引娣学习。可是,一当人多的时候,他说话就结结巴巴,特别是讨论会上,大家都重复报纸上的说法,他有一种无法克制的厌烦情绪在心里翻搅,免言了。
将近毕业的时候,两个孩子中间发生了一场争执。放学以后,引娣发现不见幸福人影,匆匆回到家,从锅里端出妈妈留给她的饭食,穿过上工后空无闲人的街巷,推开了幸福家虚掩的街门,喊:“幸福!”
幸福从厦房里出来了。
“会没开完,你就开小差咧?”
“唔!”幸福躲开引娣咄咄逼人的好看的眼睛,吱唔一声,表示承认,“嗯!”
引娣坐在院中的石墩上,一边吃,一边问。“你看我下午的发言,下边反映怎样?”
“嗯……”幸福嚅嗫嚅嗫嘴唇,没说出话。
引娣这才看出幸福脸色烦恼,眼眉和嘴角有一丝反感的气色,她问:“你怎咧?”
幸福走下台阶,坐到石桌的另一侧,鼓起了勇气,诚恳地说:“你以后少出点风头吧……”
“啥?你说啥?”引娣吃惊地打断幸福的话,“什么‘出风头’?”
“就是,那些昧良心的话,别人爱说说去!”幸福肯定地说,而且更诚恳了,“你在台上发言,同学们在台下议论,砸洋泡!”
“是这样啊!”引娣明白了,激动地说,“你也认为我是‘出风头’,说‘昧良心’话?”
“我现在怀疑,世界上到底有没有真理?真理是客观的,还是由人随便解释、胡说?”幸福也激动了,赤红着脸,争持说,“明明考试得了零蛋,狗屁不懂,偏要吹成英雄!这样的话,还办学校干什么?没有知识最光荣,最革命……”
“你疯咧?”引娣吃惊地禁斥,“你说的什么话?回cháo言论!”
“我相信事实!”幸福说,“看看我们班吧!有几个人认真演习题,写作文?三分之一的同学根本连书包也不背,难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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