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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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第1页）

第36章随便杀人

我在重庆特园康庄住着，一天，有一个军长韩练成来见我，韩练成在北伐的时候，曾同我在一起共过患难的。他是国民军的干部学生，又是陆军大学毕业的，最近他又调到复兴关，特别来受高级训练。他住在白崇禧将军的公馆里。这次见我之后就哭起来，愈哭愈厉害。他说：&ldo;随便杀人，真是暗无天日。&rdo;我对韩练成说：&ldo;什么事，你对我说。&rdo;韩说：&ldo;我有个同学，是陕西人，黄埔毕业，又在陆大毕业，当师长，驻在潼关附近。被特务告密了，说他贪污，把这位刘师长和刘的参谋长并一位保长都从陕西押解到重庆来了。组织了军事裁判委员会，秦德纯是审判长，勉强着定了罪，刘师长六年监禁;参谋长五年监禁;保长三年监禁。公事一到蒋介石手里，蒋马上画了一道黑线，批的是一律枪决。这样一个好好的军官，就随随便便给枪决了，国家还有法律没有?&rdo;说着，韩练成大哭起来，他哭得非常沉痛。我对韩练成说：&ldo;我听明白了，让我找蒋介石去说，他要杀刘师长他们三人，请先把我姓冯的杀掉，不然他就不能这样办。&rdo;韩一听我的话就不哭了，他说他去对白崇禧说，看白有什么办法。过了两个钟头，韩回来说，他已经向白崇禧说过，白说冯先生不要去，白先去碰一碰，不成，冯先生再去。我说很好。在这时候，我拿起笔来写了四扇屏，是汉隶端楷，第一扇写的是汉文帝出城过一道大桥，桥底出来一个人，把汉文帝的马惊着了。卫士们把那个人抓住，送给最高法官张释之，汉文帝要张释之杀那由桥底出来的人。张对汉文帝说：&ldo;法律上不能杀他，只是徒刑。&rdo;汉文帝说：&ldo;他若把我的马弄惊摔死我怎么办?非杀他不可!&rdo;张释之说：&ldo;若皇帝要杀那个人，你就在他从桥下一出来的时候，叫卫士把他杀掉，那还可以。若是交在法官手里，就不能不按着国法去办。一个国家不能一喜欢就叫他活，一恼怒就叫他死;若那样还成什么国家呢?&rdo;汉文帝说：&ldo;很好，我听你的话。&rdo;第二扇我写的是，有人偷了汉高帝庙门上的铜环子，被人拿住了。汉文帝叫张释之去灭他三族，张释之说：&ldo;不可，国家的法律，对于这一类的罪只是斩决，不能灭族。&rdo;汉文帝大怒说：&ldo;我为子孙的，连父母的庙都不能保存;今天把人拿住了，交给你来治罪，你反倒这样办起来，那我还能做皇帝吗?&rdo;张释之说：&ldo;若偷了一个铜环就该灭族，在长陵上挖一抔土，该当如何呢?&rdo;汉文帝半天无话说，等了一会说：&ldo;你等我见了白太后再定。&rdo;见了太后，说明此意，白太后说：&ldo;张释之是也。&rdo;汉文帝对张释之说：&ldo;准你依法去办理。&rdo;第三扇写的是，唐朝李世民办选举，后来知道有些人是贿选的，李世民大怒，就交给最高法官戴胄，并且叫戴胄把贿选的人一律斩决。戴胄说：&ldo;只可处徒刑，不能处斩刑。&rdo;李世民一听戴胄驳回他的话就恼了，他说：&ldo;我亲笔下的手谕都不算数，我真的没有脸面做皇帝。做好人都是你们做法官的事，做恶人的都是我做皇帝的事，你想想我还有什么脸再见人?&rdo;戴胄说：&ldo;这样办法不但有脸面，并且是更光荣。&rdo;李世民问：&ldo;什么理由?&rdo;戴胃说：&ldo;刚一听见说选举是贿选的，不由得就恼怒了，拿起笔来就画一律斩决;回来一看，知道手谕和法律不一致，马上取消手谕，尊重法律。这样国王不但不丢脸，反而更觉得光荣。&rdo;李世民站起来握住戴胄的手说：&ldo;我有你这样的法官，我一生也不会做错事了。&rdo;第四扇是明朝的一段故事，意思与上边三个扇相仿。因为我都照有相片，不必在这里多说了。我用红纸包了一大包，把这四扇屏送给蒋介石。上面写着：&ldo;五月端阳的礼物。&rdo;第二天开国民党的常务会议，有一位姓陈的对我说：&ldo;你写了四条屏给蒋介石是不?&rdo;我说：&ldo;你怎么知道?&rdo;陈说：&ldo;蒋读了那四条屏之后说：&lso;除了冯先生给我写这之外，再没有人给我说。&rso;&rdo;当天晚上蒋介石找我去谈话，说到刘师长被枪决的事情。我说：&ldo;你一喜欢就叫人活，一不高兴就杀人;这样，我们不能在这里让你胡来吧?&rdo;蒋说：&ldo;这件事，实在是我不对，我一定要改办法。&rdo;

一月二日从重庆出发，到了永川县。在这里看着专员公署的一位周敬承先生，他自己捐钱，自己写作并印刷出来小册子，都是关于抗战的。用的全是四川土语，唱的是金钱板的调子，他一只手打着板子，口里唱着，一听就懂。我觉得在抗战的时候，后方的人民能够这样做实在可佩服。我把周先生热心的情形给蒋介石打个电报，蒋回电请周先生到重庆去见见面。听说见蒋的结果顶好，蒋还鼓励了周先生。当周先生回到了永川，有人请周先生到璧山县的训练班当了教员，周先生心里很快乐。哪晓得还没有半个月，就有人对他说：&ldo;你快跑吧!来抓你了。&rdo;周就打听为什么抓他呢?有人告诉周说：&ldo;你编的小本子里有：&lso;刘峙不打向后退。&rso;现在刘峙是重庆的卫戍司令，看见你写的刘峙这件事，他很生气，已派人抓你。&rdo;周敬承听了，马上从后门跑了，再也不敢在家里蹲。后来我在自流井各地劝人民献金，周先生就到我这里来帮忙，也编了些献金的金钱板，非常感动人。自流井献金完了之后，周回家去，临回去时他说，三两个月他就来重庆见我。想不到，一个星期就被人把他们弟兄俩都暗杀了。这件事情激起了江津和永川两县的人民很大的公愤，逼得县政府没有办法，抓住两个人，说是凶手，可是有人不叫县长问。政治黑暗到这样，这才是&ldo;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风必偃&rdo;。一个执政当权的人好杀人，他下面的人必定就要用尽方法乱杀人，才能显得出他们的威风，得到他们领袖的信任。像周敬承先生这样的人，虽然被特务害死，但四川人没有不说他死得冤枉的，因为他是一位忠肝义胆，热心爱国，平民阶级的文人。

第37章在天气很冷时脱下士兵棉衣

我从永川到内江，看这地方上的军队，这里的一旅人还算是好，我对他们讲了很多话，不外乎抗战救国的道理。这里的宪兵团长对我说，他们的宪兵近来逃走的太多了。他们的宪兵至少都是中学毕业的，他们愿意到前方作战，不愿意留在后方。因为一到前方，马上就可以当排长。留在这里无论如何是个兵。一个兵当了排长，怎么好抓他回来呢?近来宪兵团没有法子维持，因此宪兵的空缺就太多，逃走了一个不容易再招了来。

内江是出糖的，周围八十里都是红土，种甘蔗最相宜。我以前从这里过，看见做出来的冰糖有三尺直径的，由地下摆到房顶上。听说这里的糖设有专卖局。专卖局局长也是一位与特务有关系的人，大发横财，弄得全四川的人起来反对。起初执政的人拿定了主意，民众们骂，就叫他们骂去，反正不听他们，后来抢钱抢得太不像话了，这才把抢钱的局长换掉。为什么这么办呢?原因是蒋介石要利用谁，无论他多么坏，还是要用他。这真是一件得罪主人的事。从内江到了资中，县长专员许多人欢迎我。正说着话，好多老百姓来喊冤说，他们的孩子去当兵，刚走了八九百人，都是穿着新棉衣的，县长叫他脱下，穿着单衣。冯先生，你看这大冷天还不要冻坏了吗?我问县长：&ldo;你是怎么办的?&rdo;县长说：&ldo;请领棉衣上边不发，我怕冻坏了士兵，我用地方上的款给士兵做了一套棉衣。若他们穿着走了，再来了新兵怎么办?不是还得冻着吗?&rdo;专员说：&ldo;打电报到成都，成都不管;打电报到宣庆，重庆不回。好容易得到重庆的回电说，前头的新兵穿着走了，后来的新兵还是冻着，不如把棉衣留下来，反正新兵到营里会有棉衣的。&rdo;我问计算计算多少日子这新兵可以到营呢?他们说：&ldo;慢着半月，快着要十天。&rdo;要说冻死人，别说十天，一两天就可以冻死。我对专员、县长说：&ldo;你们赶紧把棉衣送去，好在才出发两个钟头，还赶得上。&rdo;专员、县长齐声说：&ldo;衣服送走了，钱谁给呀?&rdo;我说：&ldo;你们可以拿笔记下来，作证向上报销;如果政府不承认，我将来赔偿，可以不可以?&rdo;专员、县长都很高兴地把我的话记下来了。那些刚走的新兵们的父母亲戚都感激得不得了，弄得我很不好意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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