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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着送走了两拨人马的陈旻桃困的哈欠一个接着一个,就着一身驿馆伙计的伪装,也不回房,直接拐去了一楼老掌柜屋。
自来熟地开门钻进去,屋内亮着一角油灯,才陪兵爷们打了一宿官司的老掌柜正端着个裂了缝的青瓷海碗靠在酒桌边,自斟自饮呢。
老掌柜本名姓魏,江湖人尊称一句魏老,乃是匪家两丐大当家何老的左护法,一生传奇,是真正过过刀头舔血日子的江湖人。
如果说何老是给了陈旻桃一口饭,那魏老则给了她一身本事,是陈旻桃正经的半个师傅。
陈旻桃挨身过去,将个手指般粗细的竹签筒往老掌柜面前一扔,泥一样地摊在长凳上,“可算了结了,吃奶的劲都使出来了,我怎么说也是个黄花大闺女,这么粗重的体力活竟然叫我一个姑娘家出马……呐,黄启涛的打赏,这一笔又够两丐吃喝嚼用两三年了……”
所谓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
放下酒碗,头顶直冒酒气的老掌柜迷蒙着三角眼,抠开了竹签筒一头,抽出了里边卷成细棍的银票,“嗬,好个老蜈蚣!”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说的就是黄家这种怪物了,贪腐成这样,怎能不叫圣人震怒。
将银票收好,魏老给自己斟上满碗,低头呛了一大口,再抬头竟嘣地摔了根筷子,“龟儿子有什么好?叫你这么抛家弃业地惦记!”
真是收了钱就不认人啊……
不过在这帮老家伙眼中,还把自己看作他们的闺女,陈旻桃不禁有点鼻酸,“魏老,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可你现在就是要走!”
“我以前也不是没离开过漳州!”
“那你这次要离开多久?”
“两年吧。”眼也不眨的陈旻桃信口雌黄。
“要是两年后不回来呢?”魏老打了个酒嗝,“你是不是要说‘那就再来两年’?”
“……”您知道还问!
慢腾腾地给自己又续上了洒得半空了的酒碗,魏老一开口,满脸酒气也挡不住的忧色,“丫头,京城那边可问起你了。”
两丐能在漳州玩的这么风生水起,让官府都看顾三分薄面,可不是只为着处理脏事利落这一点。
乃是看顾着其背后的势力,这势力不是陈旻桃带来的,却是陈旻桃发现了之后上赶子搭上线的,自此才算在漳州官商两界彻底打开了局面,伸展开了手脚。
不过上赶子的一般都没有好事,陈旻桃为了抱起这根大粗腿,少不得也把自己暴露了,至于暴露了多少,陈旻桃自己心里也多少有数。
魏老的忧心她怎么不明,京城那边卧虎藏龙,小小一个漳州两丐算哪根葱呢?自己又是个手头没有半点真章的半吊子,京城那边局势都不明朗,势力盘根错横,自己一个不好就得栽在里边!
这不是闲着没事上赶子去阎王跟前领饭碗么!还是自己把自己打包快递过去的!
不过说到底,能叫京城的大粗腿这么惦记着,自己是不是该得意一下?
躺在长凳上一动不动,遮下心底的小膨胀,陈旻桃嘴上说得真诚,“魏老不必为我担干系,我不是那起没讲究的人,您能跟我直讲就已是念了咱们的情分,我也不怕跟魏老您直说,若我不是个女儿身,定不会这般灰溜溜地离开。”
差不多得了,我打个工也不是卖了身给你们!给你们拉了靠山又挖了路,以后靠路吃路就能活个二五十年了。
深知尾大难甩,陈旻桃也不欲再与几个老家伙说什么金盆洗手嫁人抱儿的话,反正说了也不会信,信了也不听,还不如软下来,给拉磨的驴钓根萝卜,先半真半假地糊弄过去。
嗑了两粒骨碟里的花生米,魏老咂摸着嘴,“女儿家的身份终究是拖累了你啊,你可想好了真是要走?漳州这边,你放了多少心血汗水,你当真是一点都不在乎了?”
“怎么可能不在乎,”陈旻桃点点那个竹筒子,再摸摸身上这身店伙计伪装,“魏老如此说我,我可是不依的。”
说着掏出个鼻烟壶放到桌上,魏老一见果然不言声了,晃着酒气冲顶的脑袋瓜子,左摇右摇地挖着记忆里那个影子来跟眼前的东西重合。
反正自己去了京城也确是要用上些跑腿打下手的,人家嫁闺女还给陪嫁两房下人呢,自己带走个鼻烟壶,也不吃亏。
“我这不是借着金盆洗手的意头,把自己从漳州地界上摘出来,好去京城那边先打个头阵嘛!”
陈旻桃放软语气,“魏老你在江湖上见的比我多,你势必比我更晓得,两丐要想在以后一个甲子里屹立不倒,必是要去天子脚下走一遭的!”
见魏老势若下去,陈旻桃适时地补了最后一刀,“再说,京城那边的点也是时候该梳理一下了!”
话落,魏老果然立时抬起那颗不剩多少毛的大脑袋,看住陈旻桃,适才的一脸酒疯样全然撤掉。
两丐里也不是全然抱成一团的,当初弄明白了这些个老头子之间的恩恩怨怨,陈旻桃就把他们刻意拆开,一个占据一头,各吃各的买卖,谁也不打架。
其中,跟魏老最不对付的白老,便被陈旻桃送去了京城天子脚下,冥冥中,陈旻桃知道自己等的就是这一天了。
叫魏老忌讳如蛇蝎的白老,早晚要修理一下的,自己修理不了,自己半个徒弟去,也是可以的!
所以说老头子这种生物,是最爱记仇又最放不下的。
挠了挠光秃秃的头皮,魏老直瞪着对面躺得一脸坦然的死丫头,半晌,倏地从靴子里掏出本物事,“这本簿子还是给你带着玩吧,一卷破纸,这么些年来,我依图,你依字,现在给我念字的没了,光留着图对我来说也没甚用,该记的我早都记在脑子里了!”
躺着的陈旻桃不禁睁眼,捡起扔过来的簿子,瞬间定格,怎么一个两个的都像交代遗物似的?
何老无儿无女,我给他养老到死也就算了,魏老你可是还有个孙子呐!
你家底都给了,我是不是还得帮你带孩子?
顶着魏老快飞出火星子的眼光,陈旻桃从牙缝里憋出一句,“魏老的情,我记。”
赌气地收好了那个碎掉渣的纸簿子。
魏老听罢,乐得哈哈一笑,豪气地干了桌上的酒碗,“丫头就是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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