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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来就有好日子吗?这年头生死由天,谁都做不了自己的主。城里的日子跟乡下也一样的难过。
冯老板叹着气转身过去,他开始清扫店堂,把地上的米粒都扫起来倒进一只箩筐里。冯老板想起家国之事,心里总是很沉重。这时候他听见门外的人说,老板,你要伙计吗?冯老板耳朵有点背,他直起身子,看见五龙的脑袋探了进来,乱篷蓬的头发上沾满了桔黄的糙灰。
你说什么?你要做我的伙计?冯老板惊诧地问。
五龙的手紧张地抠着门框,眼睛看着地上,他的沙哑的带有浓重口音的语调听来很古怪,老板,留我在米店吧,我有力气,我什么都能干,我还上过私塾,认识好多字。
我有两个伙计了。冯老板打量着五龙,他说,店里不缺人手,再说我没有余钱雇人了,做米店生意的都是赚的温饱,摆不了什么大场面。
我不要工钱,只要有口饭吃,不行吗?
说的也是。逃荒的想的就是这口饭。冯老板撂下手里的萝走近石龙,眯起眼睛想着什么,神情有些微妙的变化,他拍拍五龙的肩背说,身体是挺壮实,可是我没地方给你睡觉,你睡哪儿呢?
哪儿都行。五龙的脸上闪过惊喜的红光,他指着地上说,我睡地上,我在哪儿都一样,就是站着睡也行呀。
说的也是。冯老板颔首而笑,他淡淡他说,那你就进来吧。俗话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五龙的一条腿松软下来,它弯曲着想跪下,另外一条腿却死死地直撑在米店的台阶上。他低下头惶惑地看着自己的双膝,它们是怎么啦?五龙的颚部因为突如其来的冲动而紧张着,从颚部以下,直到心脏都有疼痛的感觉。
你怎么啦?冯老板见五龙僵立着,怎么不进来,是不是变卦了?你求我的事,可不是我开口的。
不。五龙大梦初醒地跨进米店,他说,我进来了,进来了。
绮云边走边梳着长辫子从里面出来,她狐疑地扫了五龙一眼,对冯老板喊,爹,大清早的你怎么让他进来了?不嫌晦气?这个臭要饭的,你看我不把他撵出去才怪。
我留他做伙计了。冯老板说,说定了只供吃饭不付工钱的。
什么伙计?绮云圆睁杏目尖声说,爹,你老糊涂了,我家不缺伙计,雇来个要饭的于什么?把他当猪喂吗?
别大惊小怪的。冯老板狠狠地瞪了女儿一眼,店里的事你不懂,我有我的打算,再说他也可怜。
你们都假充善人,天下可怜的人多了,你都去把他们弄回家吧。绮云跺着脚说,气死我了,雇个要饭花子做伙计,让别人笑话。让我怎么告诉别人?
我不是要饭的。五龙在一旁涨红了脸申辩,你怎么非要糟践人呢?我对你说过我不是要饭的,我是离家出门找生计的人,我们枫杨树的男人全都出来了。
管你是惟,绮云怒气冲冲地对他说,谁跟你说话?我讨厌你,你别挨近我,别挨近我!
从五龙跨进大鸿记米店的这一刻起,世界对于他再次变得陌生新奇,在长久的沉默中他听见了四肢血液重新流动的声音,他真的听见枯滞的血突然汩汩流动起来,这个有雾的早晨,将留给五龙永久的回忆。
整个上午买米的人络绎不绝。冯老板扔给五龙两块烧饼,让他吃完去仓房扛米。五龙觉得米袋上肩后脚板有点发飘。这是饥饿的缘故,他想只要再吃上两顿饱饭,力气会像糙芽一样滋滋地长出来。五龙的嘴角上沾着些芝麻屑,带着一种快乐的神情在店堂出出进进,除了绮云的鄙视的眼光偶尔掠过,并没有人注意五龙。到了十点多钟,柜台上清闲下来,他得以缓一口气。五龙坐在一张破旧的红木靠椅上,不安地调整着姿势。他注视着米店内外,匆匆来去的人和悄然无声的米囤。阳光经过护城河水的折射,在街面上投下白色的波浪形状,瓦匠衔充满了嘈杂的市声,有时远远地从城门传来刺耳的枪响。一个妇女在杂货店门口无休无止地哭泣,她的钱包被小偷偷走了。五龙有一种恍然若梦的感觉,现在我是否真正远离了贫困的屡遭天灾的枫杨树乡村呢?现在我真的到达城市了吗?
织云在午饭前起床了。五龙看着她睡眼惺忪地坐到饭桌上,从伙计老王手上接过饭碗。她吃饭时仍然在打呵欠。织云还没卸掉夜妆,脸上又红又白,眼圈是青黑色的,她穿一件粉色的绸子睡袍,因架腿坐着露出一条箭形的雪白滚圆的大腿。五龙不敢多看,闷头拼命吃饭。他和两个伙计坐在另一张小桌上,主仆有别,五龙对此有清醒的认识。
五龙在盛第四碗饭的时候看见绮云盯着他的碗,绮云说,他又盛啦。爹,你看你我的好伙计,他比猪还能吃!五龙抓饭铲的手停留在空中,他回头说,还让吃吗?不让就不吃了。他听见所有人都嘻嘻地笑开了,这使他很窘迫。
你饱了没有?冯老板说,饱了就别吃了,米店的米也要花钱买的。
那我不吃了。五龙涨红了脸说,我已经吃了三碗了。
织云咯咯地笑得弯下腰,她捂着肚子对五龙说,吃,别理这些吝啬鬼,能吃几碗吃几碗,哪有不让人吃饱的道理?
你知道他能吃多少?绮云说,他简直像一条牛,你给他一锅照样能吃光。
五龙的脸由红转青,他低声咕哝了一句,我饱了,饱了,就把碗朝桌上一扣,走到院子里去。他的愤怒很快被三碗饭带来的幸福冲淡了,他懒懒地剔着牙,朝院子四周打量着。午后阳光突然消失了,天空阴沉,是一种很冷的铅灰色,空气中蕴含着雨前的潮意,他看见晾衣竿上仍然挂着米店姐妹的内衣和丝袜,而旁边米仓的门敞开,飘散新米特有的香味。五龙简单地回顾了流浪的过程,他觉得冥冥中向往的也许就是这个地方。雪白的堆积如山的粮食,美貌丰腴骚劲十足的女人,靠近铁路和轮船,靠近城市和工业,也靠近人群和金银财宝,它体现了每一个枫杨树男人的梦想,它已经接近五龙在脑子里虚拟的天堂。!
第二章
瓦匠街上最引人注目的女孩就是米店的织云。
织云天真无邪的少女时光恍如一夜细雨,无声地消逝。织云像一朵妩媚的野花被六爷玩于股掌之间已经多年,这也是瓦匠街众所周知的事实。
传说织云十五岁就结识了六爷,那时候米店老板娘还活着,冯老板天天去泡大烟馆,把米店门面撂给老板娘朱氏,朱氏则天天坐在柜台上骂丈夫,骂完了叫织云去把他拉回家,织云就去了。织云记得有天下雨,她打着油纸伞走过雨中泥泞的街道,从瓦匠街到竹笠巷一路寻过去,心中充满对父亲的怨恨。那家烟馆套在一家澡堂内部,进烟馆需要从池子那里过。织云看见一些赤条条的男人在蒸汽中走来走去,她不敢过去,就尖着嗓子喊,爹,你出来。许多男人从门后闪出来看。织云扭过脸说,谁叫你们?我叫我爹。澡堂的工人说,烟馆在里面呢,听不见的。你就进去叫你爹吧,小姑娘没关系的。织云咬咬牙,用双手捂着眼睛急急地奔过了男澡堂,又拐了几条黑漆漆的夹弄,她才看见烟馆的两盏黄灯笼,这时委屈的泪就扑籁簌地掉下来了。
大烟馆里烟雾缭绕,奇香扑鼻,看不清人的脸,织云抓着雨伞沿着那些床铺挨个寻过去,终于看见了父亲,冯老板正和一个中年男人聊天,冯老板脸上堆满了谄媚和崇敬的表情。那个人衣冠楚楚,绅士打扮,他坐在沙发上看报纸,嘴里叼着的是一支雪茄,手腕上拴着一条链子,长长地拖在地上,链子的另一端拴着一条高大的德国狼狗。织云委屈得厉害,也顾不上害怕,冲过去就把冯老板往床下拖,带着哭腔说,你在这儿舒服,大家找得你好苦。织云的脚恰好踩在拴狗的链子上,狼狗猛地吠起来。她惊恐地跳到一边,看见那个男人喝住了狗,回头用一种欣赏的目光直视她的脸。
织云,别在这里瞎嚷。冯老板放下烟枪,轻声对织云说,这是六爷,你跪下给六爷请个安。
干嘛给他跪?织云瞟了六爷一眼,没好气他说,难道他是皇帝吗?
不准贫嘴,冯老板说,六爷比皇帝还有钱有势。
织云迷惑地看看六爷的脸。六爷并不恼,狭长锐利的眼睛里有一种意想不到的温柔。织云脸上泛起一朵红晕,身子柔软地拧过去,绞着辫梢说,我给六爷跪下请安,六爷给我什么好处呢?
六爷抖了抖手腕,狗链子朗朗地响着。他发出一声短促而暗哑的笑,端详着织云的侧影,好乖巧的女孩子,你要什么六爷给什么。说吧,你要什么?
织云毫无怯意。她对父亲眨眨眼睛,不假思索他说,我要一件水貂皮的大衣,六爷舍得买吗?说着就要跪,这时六爷伸过来一只手,拉住她的胳膊,她觉得那手很有劲。
免了,六爷在她胳膊上卡了一下,他说,不就是水貂皮大衣吗?我送你了。
织云忘不了六爷的手。那只手很大很潮湿,沿着她的肩部自然下滑,最后在腰际停了几秒钟。它就像一排牙齿轻轻地咬了织云一口,留下疼痛和回味。
第二天阿保抱着一只百货公司的大纸盒来到米店。冯老板知道阿保是六爷手下的人,他招呼伙计给量米,说,阿保你怎么拿纸盒来装米?阿保走到冯老板面前,把纸盒朝他怀里一塞,说,你装什么傻?这是六爷给你家小姐的礼物。他认织云做干女儿啦。冯老板当时脸就有点变色,捧纸盒的手簌簌发抖。阿保嬉笑着说,怎么不敢接?又不是死人脑袋,是一件貂皮大衣,就是死人脑袋你也得收下,这是六爷的礼物呀。冯老板强作笑脸,本来是逢场作戏的,谁想六爷当真了,这可怎么办呢,阿保倚着柜台,表情很暧昧他说,怎么办,你也是买卖人,就当是做一笔小生意吧,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冯老板把织云从里间叫出来,指着织云的鼻子驾,都是你惹的事,这下让我怎么办?这干爹是我们家认得的吗?织云把纸盒抢过来,打开一看惊喜地尖叫一声,马上拎起貂皮大衣往身上套。冯老板一把扯住织云,别穿,不准穿。织云瞪大眼睛说,人家是送给我的,我为什么不穿?冯老板换了平缓的语气说,织云,你太不懂事,那干女儿不是好当的,爹一时也对你说不清楚,反正这衣服你不能收。织云抓紧了貂皮大衣不肯放,跺着脚说,我不管,我就要穿,我想要件大衣都快想疯了。
冯老板叫了朱氏来劝,织云一句也听不进去,抓着衣服跑进房间,把门插上,谁敲门也不开。过了一会织云出来,身上已经穿着六爷送的貂皮大衣。她站在门口,以一种挑战的姿态面对着父母,冯老板直直地盯着织云看,最后咬着牙说,随你去吧,小妖精,你哭的日子在后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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