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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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第1页）

罗马城就像她传留给世人的容貌一样。宽阔的道路上垫着铺街石，浴室、剧院和竞技场上挤满了仲夏节里享乐的人群。他们黑色的眼睛享受着石雕和壁画的精美，长袍下露出的象牙色的皮肤沐浴着地中海慷慨的阳光，浓郁的肉香和酒香在口腔里荡漾，闲逸的音乐充斥着耳朵。日日都是盛大的庆典。他们的身体和灵魂在这里浸y得敏感又麻木，但是罗马人都会认为，除了罗马以外，世界上再也没有别的地方享有如此大的祝福了。但是曾有谁注意到，当灿烂的太阳即将要沉下台伯河的时候，有那么三两个或是一小群人披着破旧的斗篷，遮住面孔，唇间低吟着祈求平安的圣句，或是对这个背德之城的咒诅，急急匆匆地穿过寂静的窄巷，在某个毫不起眼的门扉内或是人迹罕至的墓穴口一闪而入呢？

是的，他们使太阳沉落了。在地下墓穴的秘密甬道里，马克西米努斯惶恐地紧紧拽住塞巴斯蒂安外袍的衣角。他们脚下趟着浑浊的污水，层层堆叠起的腐朽头盖骨在火把的照明下散发出生命的狰狞，浓烈的尸臭几乎要让马克西米努斯窒息而倒下。然而最要命的不是感官的惊吓，而是他在灵魂里感到了毁灭的笼罩。&ldo;……这里是地狱么，塞巴斯蒂安！&rdo;他痛苦地掩住口鼻，用呜咽的声音说道，&ldo;你所讲的地狱就是这样的罢！&rdo;

&ldo;不是的，我的兄弟，&rdo;他听见塞巴斯蒂安在黑暗中回答，&ldo;地狱不意味着被尸体和昏暗环绕。地狱的意思是被弃，是永罚，是绝望。你看我们在这个可怕的地方穿行，因前人的死而颤抖；但是我们手拿着火把，我们用光照亮道路，这道路可以把我们带到死亡战胜不了的地方去‐‐所以就算在这里，我们还有希望……&rdo;

这时他们来到了甬道尽头，眼前出现了宽阔的门洞，由此进入了一个豁然旷达的密室。这里点起了蜡烛，空气中的腐烂气味被焚烧的浓烈辱香覆盖。四周的墙壁不是由石块，而是由层叠平躺在架格上的骸骨筑成的。举目仰望，在穹顶和墙壁的交界处绘着模糊的圣像。&ldo;这是我们的会所。&rdo;塞巴斯蒂安对他说。室内已经聚集了不少人，他们把遮掩面容的罩袍脱下，马克西米努斯惊奇地发现里面有衰弱的老者，有面容突兀的非洲奴隶，还有蒙着头巾的年轻女人，牵着瘦小的孩子；还包括他和塞巴斯蒂安‐‐这是怎样的一群人啊！

突然一个魁梧的身影站起身来，拥向塞巴斯蒂安，和他彼此亲吻着面颊。&ldo;塞巴斯蒂安，我的兄弟！&rdo;他用粗犷有力的声音问候道。马克西米努斯一看清他的脸，惊诧得哑口无言。这是克罗马塞，罗马市长。&ldo;是塞巴斯蒂安的努力，使克罗马塞和他的五千奴隶也成为了基督徒！&rdo;这些聚会的人彼此议论过，&ldo;他安慰狱中饱受迫害的兄弟，感召尚在旅途中的世人，塞巴斯蒂安是基督选中的使者，他要带领罗马弃绝骄傲，接纳圣灵！&rdo;……

2

戴克里宪坐在宫殿宽敞的阳台里，面前摆着精致的银酒杯。这里正好能俯瞰广场上仲夏节游行祭祀的欢腾人群，向空中投掷百合和玫瑰的花环。&ldo;你能想象么，提特里乌斯，&rdo;他啜了一口葡萄酒，感受它的醇芳，&ldo;以前的恺撒奥古斯都，也是这样俯瞰着祭神的队伍，接受罗马的诸神送到他手里的荣耀。&rdo;

旁边坐着的青年有一副瘦削忧郁的脸庞，他回答说：&ldo;不，那时的奥古斯都面对的，是在诸神面前如孩童般天真无邪的人群。&rdo;

戴克里宪笑了笑，&ldo;你的意思是说，现在我面对的是一群心怀叵测，满腹鬼胎的暴民？&rdo;

提特里乌斯不置可否地瞧着喧闹的队伍。&ldo;戴克里宪，人心起变化已经很久了，你感觉不到吗？&rdo;好一会他才慢吞吞地接道，&ldo;前往维纳斯神庙的青年男女越来越少了，我到那里时，见到的都是想偷取奉献的祭品祭器变卖的无耻之辈。甚至现在罗马有了新的信仰，你不得不去面对这个现实。&rdo;

&ldo;罗马一向是宽容任何信仰的。&rdo;戴克里宪不悦地打断他。

&ldo;戴克里宪，作为你过去的学友和现今的廷臣，我难道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我说的是加利利教的信仰。&rdo;提特里乌斯特别加重了末尾的语气。

&ldo;我只是遵行每一代恺撒的政策。何况罗马的加利利教徒很少。&rdo;

&ldo;你不可能不知道他们的情况。&rdo;提特里乌斯淡淡地说，&ldo;你把他们逼到了地下墓穴里去聚会啦。所以他们在那里不停诅咒他们的神降灾祸给罗马。市民都在议论说他们崇拜尸体，吃死人的腐肉当作神秘的仪式。当然这些市井流言常常以耸人听闻为能事。&rdo;

戴克里宪哈哈大笑，&ldo;地下墓穴？是的！还真是适合他们的场所！最好他们就永远呆在那里别出来了！&rdo;

&ldo;我没想到你也这么刻薄，我尊敬的恺撒。&rdo;

&ldo;信别的任何神灵的人都是罗马的子民。但是加利利教徒到哪里都是帝国的毒瘤，必须坚决地挖出来弃掉，怜悯或退缩最后只能给整个肌体带来毁灭。‐‐也许只有这一点我是刻薄的，但你刻薄起来比我更甚。&rdo;戴克里宪弹弹酒杯的杯壁，从座位上站起来，&ldo;好啦，提特里乌斯，难道你也想成为加利利教徒吗？我知道你和我一样鄙夷他们的生活方式。&rdo;

&ldo;但是我想提醒你，戴克里宪，&rdo;提特里乌斯补充道，&ldo;加利利教徒比你想象的要坚强得多。他们的数量多到可能你身边一些人就是。&rdo;

&ldo;那倒很有意思，我要看看他是什么人物。&rdo;戴克里宪把手里的酒杯随便掷到桌上。杯中尚未饮尽的残液溅到了雪白的桌巾上，看上去很像是片片血迹。提特里乌斯闭了口，目送着他的皇帝消失在门廊的阴影里。

戴克里宪走进了葱郁的庭院，听见附近传来了号角声。是禁卫队操练收兵的号角，他醒悟过来。士兵们列着严整的队伍经过庭院，为首的就是执矛的塞巴斯蒂安。他看见戴克里宪站在那里，微微吃了一惊，随即迅速收矛，喝停了队伍，指挥他们齐刷刷地抬臂并喊道&ldo;万岁，恺撒！&rdo;

戴克里宪举手向他们回礼。在这里遇见塞巴斯蒂安，他心中泛起些微的欣喜。&ldo;我必须要感谢你，塞巴斯蒂安。&rdo;他说道，&ldo;在你的指挥下，禁卫军的面貌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优秀。&rdo;

&ldo;我只是尽我所能，尊敬的恺撒。&rdo;塞巴斯蒂安略一颔首，在平稳的声调里寻不出任何东西来。

&ldo;你太过谦逊了，不过我十分想听一听，你是如何将这么一支庞大的军队整合得如此训练有素。愿意陪我走一走么？&rdo;

塞巴斯蒂安沉吟一下。&ldo;当然可以，陛下。请先允许我将指挥权暂时交给我的部下。&rdo;

在得到皇帝默许后，他回头走到马克西米努斯面前，后者上前一步，双手接过他递过来的代表指挥权的长矛。&ldo;副官潘提诺&iddot;马克西米努斯，我命令你在我离开时负责指挥这个队伍。&rdo;在马克西米努斯握住它时，塞巴斯蒂安递了他一个眼色，低声而短促地嘱咐道：&ldo;日落以后，你们先去。&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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