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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伤势如此沉重,如何能过玄池岭……”瞿元嘉猛地卡住了。
费诩看了他一眼,肯定了他那未说出口的猜想:“不瞒瞿兄,当时我们都以为……也是抱着万一的侥幸——如若他真是五郎,送他回京,或许还有一线生机。金州虽在西北四州中算得上富庶,可是气候并不胜过昆连许多,又无良医,五郎的伤势拖延数载,就算聚集金州的名医,也是束手等死。”
瞿元嘉喉咙发甜,瞪着费诩的目光如同在看不共戴天的仇人。费诩长叹,继续说:“当时五郎虽不肯相认,内子问他,愿意不愿意回京,他立刻答应了。不仅答应,也同意服药。”
“你们这是拿五郎的性命去赌。侥幸赌赢了而已。”瞿元嘉冷冷说。
“动身前,我知道此行九死一生,如若过不了玄池岭,又或是途中稍有纰漏,我会后悔终生。他在我治下数载,我无知无觉,任他受苦,竟到了命悬一线的地步。为官无能在先,已不可追,作为他的朋友,他的心愿,我再不能违背。”
瞿元嘉短暂地合上双目,哑声问:“那个胡女呢?“
“……她随着五郎一行,也过了玄池岭。与京中来迎的队伍汇合后,我返回了金州。再不知她的下落。”
瞿元嘉飞快地回想,这几年来帝京各高门有过什么要事。可是他素来不与高门交往,脑海中空空如也。满腔的不平和恨意烧得他五内如焚:“她既然还是献出了鱼符和紫袍,为什么要拖到他病入膏肓?五郎还为她开解,可天底下如何能有如此痴愚之人?”
“瞿兄可曾问过五郎,他为何不愿与故人相认?”
浑身的煞气如同被浇上了冷水。瞿元嘉望向费诩,费力眼下咽下浊气:“愿闻费刺史高见。”
费诩摇头:“我没有高见。据那胡女说,救下五郎后,他们先去了裕州。那时五郎意识全无,同行的商旅认定他不治,要丢下他。胡女就留在了裕州,求医问药,照顾起居,维系住了五郎的性命。后来裕州大旱,驱除胡人,她听说金州在扩籍,胡汉流民均能分到田地,思裕又是西北第一大城,有大量胡人聚集,认定在金州能有生计,这样才带着五郎辗转到了思裕。”
听到此处,一时间,瞿元嘉伤心到了无处可说的地步,纷乱的意识中,终于有一个声音越来越清晰——你这样愤恨,是别人做了你想做而不得的事情。
瞿元嘉无意识地摇了摇头,艰难地说:“……她救了他,也无异于再杀了他。”
“我从未听五郎如此说过。”
“费刺史,你可曾问过……”尽管心中已经有了答案,瞿元嘉还是问了出来,“那胡女,几时知道她所救之人就是五郎?”
“我确实问过。她救下他时并不知情。待悬赏的告示遍布西北,无人不知程五之名,她再也没有问过。”
瞿元嘉几不可见地一动嘴角,正撞上费诩投来的充满怜悯和叹息的目光。他低头盯着空无一物的茶盏,再一拜道:“刺史于五郎有救命之恩,于我,则有解惑之谊。瞿元嘉没齿难忘。”
费诩还了一拜。至此,瞿元嘉纵然还有疑惑,也知道费诩并非可以相问之人了。
来时满心恍惚,离开时更是如此。费府内温暖如春,越发衬托得永寿坊荒凉不堪。瞿元嘉莫名想起,当年他奉安王之命,曾经来过此地,捉拿齐王的同党。那一日,曹王府幸存的家眷夹道痛哭,有曹王府的仆役不顾北府军卫士的阻拦——又或许是故意不去阻拦——撕咬齐王党羽,咬掉的耳鼻和挖出的眼珠掉在尘土里,可是经过平佑之乱,没有人多看一眼。
他想不到别的去处,走着走着,又到了大宁坊。这次瞿元嘉没有过门不入,驻马看着门锁久久出神,又如梦初醒地下了马,拿出从不离身的钥匙打开了门。
数月不来,山亭内的植被就算是侥幸存活,也都是奄奄一息,不见往日的生机。瞿元嘉看不过去,动手修枝浇水,整理屋舍,直到不点灯再看不见五指,才不得不停下来。
他错过了坊门闭合的时辰,注定要在这里过夜。因为早已一身是汗,回到没有生火的室内一时不觉得冷,也不觉得饥渴,合衣躺了一会儿,又爬起来点亮灯烛,找了一大圈,总算找到了那时有时无的一缕香气的源头——是叶舟的一只香囊。
又何止是香囊。此处山亭中,一切用具、衣物,均是他们日常所用,不仅一应俱全,也都是二人这两年来惯用的。旧痕处处惊心,默然望着屏风上摇曳的烛影,瞿元嘉想,他在帝京也不是没有立足之地。
原来叶舟是不得不走的。
不是因为别人,正是因为他瞿元嘉。
第71章怀旧望归客
决意辞官之后,瞿元嘉向安王直陈了心事。
见安王之前,他也揣测过安王的反应,可听完瞿元嘉要辞官去南方的打算后,安王只是近于忧愁地说:“元嘉,我原以为我几个儿子里,你是最省心的,也会最成器。”
这句话让瞿元嘉心中闪过一丝惭愧,他惟有向安王伏拜请罪,却一言不发。安王看着他,叹了口气:“之前民部选官员去江南道为裴氏谋逆案善后,最初推举的人是你,我拦下了,你说说看,真正的原因是什么?”
“我是杨州人,高刺史又是我的恩师,我理应避嫌。”
安王摇头:“这事与南方士族牵扯太深。南北早有积怨,都想借题发挥。谁去都不免受夹板气。讨不到好处且不论,一有不慎,就是代人受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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