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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伏瓦:噢,是的!我们在解放期间同他见过面。不说英语这不让你太担心吧?
萨特:不担心,因为我见到的这些美国人都会说法语。有谁不懂法语,
很自然地,就会中断同我的联系。我在美国的外国流亡者中间有点名气,因为我在占领期间为阿隆的杂志写了一篇关于法国的文章。
月亮
波伏瓦:我们说过要谈谈月亮。
萨特:是的,因为月亮伴随着每个人从生到死。而在最近五六十年间它清楚地表明环境的进展,以及因此我们内心和外在的革命。我刚开始看到它时,它像是一个夜间的太阳。它是一个在离得远远的地方像太阳的圆盘;一个微弱而确定的光源。在这个圆盘中你可以辨认出一个背负重担的人或一个头像,或者你喜欢的无论什么东西。它比太阳更亲切一些,我们知道它离得近些,同我们地球联系密切。我们把它看成我们自己的东西‐‐它是一个天上的物体,同我们联系着。
波伏瓦:实际上它也是我们的东西,它是地球的卫星。
萨特:对的。但一开始,人们是从它总是出现、总有满月和它作为地球在天上的象征来了解它的。我开始就是这样来看它。我在夜里看到它,它对我显得很重要;我不可能确切地说是什么原因。这是夜之光,这光显示为黑夜中的一种安慰。我很小的时候有点怕黑暗,而月亮安慰了我。我走进花园,月亮当头照着,我就感到很舒坦。再没有更好的事了。跟别的孩子一样,我有时想象着它会说话,它对我说些事情,我想象着它也看见了我。这对我确实代表着某种东西,这空中的明月。我记得很清楚,我常常去画月亮,在其中我画上我自以为在月亮中看到的东西,不是一个背着一捆柴禾的人,也不是一个头像,而是我为月亮虚构的脸相或风景‐‐我并没有真正看到但自以为看到了的东西。
波伏瓦:你长大后,这对你仍然很重要吗?
萨特: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是这样的。太阳‐‐我不一定喜欢它,不是所有的时间都喜欢它。它眩耀着我的目光。天空是一个太阳和月亮居住的辽阔的地方。
波伏瓦:你在书中谈到过月亮吗?你在《涅克拉索夫》序幕中谈到它。
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在码头上。他说:&ldo;看,看这个月亮。&rdo;她说:&ldo;它不漂亮。你每天看这月亮。&rdo;而他答道,&ldo;它很漂亮,因为它是圆的。&rdo;我不记得你的小说中是不是有月夜。
萨特:我记得在《墙》中好像简略地提到它。我常常想,这月亮是对于个人的东西。对我说来,月亮实际上是代表着所有同公开的坦率承认的东西‐‐太阳‐‐相对照的秘密的东西。我有一个想法:月亮是太阳在夜的复制品。
波伏瓦:为什么你特别想谈它?
萨特:因为我对自己说过,有一天我将写一些关于月亮的东西。后来我大略知道月亮是什么,它代表着一个卫星。老师是这样教我的,但我私下认为,它不是地球的卫星,而是我的卫星。我是这样感受它的。在我看来,我所想的东西是会来临的,因为月亮正看着我。我非常喜欢它:它是诗的‐‐它是纯粹的诗。月亮完全是同我分开的,它在上面,在外面,同时我们之间又有联系,有一个共同的命运。它在那儿好像一只眼和一只耳朵;它同我谈话。我原本想写一个关于月亮的专题文章。
波伏瓦:你为什么说&ldo;原本&rdo;?
萨特:因为自从人们到达那儿,月亮对我有意味的东西就减少了。在他们开始到达月亮之前,月亮就是我说的一切。当人们正准备登月和登上月球时,我是有强烈兴趣的。我充分地掌握着这种航空的信息。我记得在那不勒斯我甚至还租了一个电视机去看阿姆斯特朗的飞行。
波伏瓦:去看第一个登月的人。
萨特:去看他们是怎样看的,他们在那儿做什么,月亮是什么样,从月亮上看地球又是什么样‐‐所有这些都让我充满了热情。但同时这又把月亮变为一个科学对象,它失去了以前一直具有的神话性质。
波伏瓦:你想到过人们将会登上月球吗?
萨特:没有。我读过朱尔&iddot;儒勒关于登月的故事,后来有威尔斯的《首批登月者》。我非常熟悉这一切,但对我说来这是传奇性的,不可能的。威尔斯的登月方式不是真正科学的。
波伏瓦:朱尔&iddot;儒勒的故事要科学一些。??还有西拉罗&iddot;德&iddot;贝尔热拉克的《飞向月球》。
萨特:是的,但这??波伏瓦:这不是非常有趣的。但人们总是常有登上月球之梦。萨特:我从来没有过。
天才与平等
波伏瓦:有一天我们谈到你在《词语》的结尾表达的思想:你是无论什么人,而无论什么人也都跟你相同的。我想知道这段话对你意味着什么。这些关于在人们之间平等的思想,关于优越性的思想,关于开始产生等级制度的思想‐‐它们是怎样在你心中形成的?一方面你说,小的时候你把自己看成一个天才,另一方面你又说,或多或少你总是认为人们是平等的。你可以从童年和青少年时代开始,把这个事情谈清楚吗?
萨特:我还是一个小孩的时候,八岁时,我写了第一篇故事,我的外祖父称我为名家,在一定程度上他真的把我当作一个小名家。这样,我被他用小名家这种内在品质、内心的主观品质装扮起来,实际上他在我身上看到的东西并不存在,这只是他的仁慈大方态度的一种折射罢了。如果一个人具有这种名家的主观实在性,这就会导致不平等,因为一个名家要比他周围的人优越。但归根到底这儿仍有一种平等,因为我相信我是一个人的存在,因此所有的人的存在都是名家。我看到的东西大略就是这样的。就一般的人们说来,只是半人的存在,是没有完全成功地实现的人的存在,这些人就在我周围。但我还发现另一种人的存在,那些成功的实现了的人们,他们近在眼前,确实是名家。这样就有一个平等者的世界,由名家组成,可以有一大群人。这不是当然的平等,而在这些彼此承认、相互平等的名家们的思想中已经有一种平等的观念,这种平等是我总是想去确立的平等,总是梦想在我和别人之间建立的平等。每当我同某个人有亲密关系时,无论他是男是女,我都倾向于把他看成是跟我的地位完全相等的人,虽然我或许对词语的掌握要好一些,但确切地说,在任何情况下,他的主要的直观感觉跟我的相同,他看事物的观点也跟我一样。
波伏瓦:我们回到你的孩童时代。你在公立中学时,在好学生和坏学生之间有没有确定的等级之分?
萨特:有。但因为这种划分对我不是很有利‐‐我不是一个很好的学生,我是中不溜的,我的成绩有时比平均分数高一点,有时低一点‐‐我不把这当作我的一种存在。我把它看作某种与我无关的东西。我不认为名次排在小布伦、小马拉坎之前或之后对我的存在有多么重要。我的存在是深层的主观实在,它超出一切可以言说的事物,它不能分为等级。实际上那时我要说的是,你们不可能给我分类。一种主观性是无法把它归为第一、第二的。它在自身之中和在自身之前,它是一个总体的深层的实在,一个在某种无限的方式中的实在。这是存在,这个人的存在。它在对另一个确定的存在的关系中无疑是有着等级之分,但这可能是不明显的,不确定的,它的真实性是在更深处的东西。这儿不是给这些个体分等级的问题,而是作为一个整体、作为代表人的总体来对待他们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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