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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州城不远,就在凌云山对面与大佛隔江相望。陈希风和陶仲商下山雇了艘船坐到对岸,进城找了个生药铺买完药材,再在城中吃了一顿饭,随便逛了逛,就回凌云寺中去。
一来一回也只花了两个多时辰,日头还高,聂朱言从前来过凌云寺两次,领着陈希风走了一条风景不错的近路。山高林密,一路都是树影光斑,小路一边是山一边是江,走路时既能听到鸟鸣也能听到滔滔水声,陈希风抱着几包药材走在聂朱言前面,两人天南地北地闲聊,忽然谈到拨月宗主和独孤斐。
聂朱言玩性还大,边走边将手中的药包抛来抛去,漫不经心地说:&ldo;这种事情都是当局者迷,以独孤公子的才智心机也不能看明白自己。&rdo;
陈希风听聂朱言老气横秋的口气有点好笑,问:&ldo;看来小先生对这种事很有心得?&rdo;
聂朱言促狭道:&ldo;谈不上很有心得,只是一个彻底堕入情网的人总会有些不同,比如现在的陈公子。&rdo;
陈希风一愣,有点尴尬地说:&ldo;小先生谦虚了,我觉得你深有心得。&rdo;
聂朱言笑了笑,又换了话题:&ldo;我一直觉得公子的运气很好,明明一点儿武功也不会,多次处于危险的境地,却至今在江湖中毫发无伤。&rdo;
这有点说到陈希风的心病,他苦笑道:&ldo;有不止一个人劝我快点抽身,不要再呆在江湖里,赵先生更是直接说过,&lso;不能断言自己永远好运,何必拿性命来赌难说的运道?&rso;我有时想,我的好运气能到什么时候。&rdo;
聂朱言的声音不高不低,随意地说:&ldo;公无渡河,公竟渡河。&rdo;
陈希风眉头微皱,回头看聂朱言,聂朱言目光不闪不避与他对视,继续道:&ldo;堕河而死,将奈公何?&rdo;
陈希风心中蓦地一悚,他停下脚步,正好立在树荫的空缺中,霎时满身日光。聂朱言仍在玩手中的药材包,站在阴影中和气地问他:&ldo;陈公子,如果我邀请少崖主加入刺鹿盟,他会不会同意?&rdo;
陈希风反问:&ldo;让儿子去刺杀他的父亲?&rdo;
聂朱言不以为然地说:&ldo;少崖主应该是着世上最想杀死陆崖主的人了吧。&rdo;
陈希风轻声道:&ldo;夜航楼连这也知道。&rdo;
聂朱言嘻嘻一笑,眼如月牙可爱极了,他道:&ldo;夜航楼知道的比这更多。&rdo;
一股凉意袭上脊背,陈希风站在日光下却感觉不到暖意,他听到自己发问:&ldo;小先生忽然跟我说这个是什么意思?&rdo;
聂朱言十分有耐心地回答:&ldo;少崖主与任少侠不同,他心高气傲又谨小慎微,轻易邀请他加入刺鹿盟,他可能不仅不会加入,还会把任少侠也劝出去。&rdo;
聂朱言还是习惯说话只说一半,但这次陈希风没有捧场,只看着他沉默不语。聂朱言等了一会儿,露出失望的神情,失落地继续说:&ldo;但如果公子你在此时被旦暮崖的贼子所杀,少崖主新仇旧恨叠在一处,杀陆崖主之心刻不容缓,此时去推波助澜,少崖主加入刺鹿盟的可能就多了五分了。&rdo;
陈希风忽然听见背后传来利器刮鞘的细微声响,他攥紧了手中药包,强忍回头的冲动,问:&ldo;为了五分可能,阎楼主让你杀我?&rdo;
聂朱言竟然摇了摇头,略带歉意地道:&ldo;楼主想让少崖主加入刺鹿盟,但并没有让我杀公子,他是真的恨欣赏公子哩,我也很欣赏公子,只是因为一些我自己的私事,不得不请公子去死,公子还要问什么吗?&rdo;
陈希风觉得这个回答十分可笑,他也的确勉强笑了下,道:&ldo;原来如此,我的运气就到今‐‐&rdo;天字还未出口,陈希风忽然回身将手中药包砸出,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男人挥剑劈开药包,几味中药纷纷扬扬洒了一地,陈希风拔足朝聂朱言身后奔去,既然都是敌人,他在这一瞬间忍不住自我安慰:聂朱言总比身后的人弱吧?
但陈希风也明白,聂朱言只需要强过他。
他不敢死不能死不想死,却还是要死,他这一生做过很多后悔的事情,此时想来,竟是今天早上做的事最让他后悔。
日光下银芒一闪,聂朱言扶着陈希风的身体让他慢慢倒下,那穿着黑斗篷的高大男人走过来,长剑对着陈希风的一只手臂举起,聂朱言拦住那男人,说:&ldo;人是我的杀的,就和阁下没关系,阁下请去砍陶仲商的手。&rdo;
穿着斗篷的男人冷哼一声,像是对聂朱言十分忌惮,将剑回鞘,这男人有一只袖管是空荡荡的。男人问:&ldo;尸体你要怎么处理?&rdo;
聂朱言早已想好,道:&ldo;不能放在这儿,得快点处理,你去找块大石头,绑上石头沉江吧。&rdo;穿着斗篷的人闻言转身去了。
聂朱言安静站了一会儿,他看着陈希风按着胸口的匕首满手是血,忽然长长叹了一口气,有些忧愁地对陈希风说:&ldo;公子是我第一个亲手杀的人。&rdo;
陈希风没有呼吸了。
日光下的江水波光粼粼、碎金点点,涟漪一圈圈地荡开。
第四卷旧来雨
第76章
鱼线悬于江上,鱼钩沉在江中,风和日丽的秋日,的确是钓鱼的好天气,耸立的山石旁泊着一架竹筏,山石上有两人盘膝而坐,一名是剃了光头、穿着僧袍的老者,另一名则是身材高大、五官深刻的胡僧。
老者手持钓竿凝视江面,他颔下蓄着长须,生得算颇有威仪,只是神情郁郁,似乎很不好相处;而胡僧裹着件旧法衣,脚下踩一双露趾蒲鞋,他把禅杖放在膝上,坐在火堆前苦着脸低头啃一条没滋没味的烤鱼。
鱼线忽然颤动,那老者嘿然笑道:&ldo;这一条你烤到三成熟,多熟一成我就给你喂蝎子。&rdo;他的笑声又沉又冷,语气满是幸灾乐祸。胡僧忍了又忍,才没将手中只啃了一半的烤鱼砸到老人脸上,他憋着气说:&ldo;老秃子,你今天撑死我,明儿去哪儿再找个人让你折磨?&rdo;
老人已经准备收线,他道:&ldo;人人可杀人人杀人,撑死你,我再随便捡个要死的人救活狗命,不就有人折磨了?&rdo;他话音未落,一块大石头坠着一个人从天而降,&ldo;扑通&rdo;一声坠进他们眼前的江中,附近的水鸟被惊飞一片。
胡僧身手敏捷地抱着禅杖向后一跃,老人被江水溅了一身,上钩的鱼也被惊跑,他却不怒反笑,向胡僧道:&ldo;说什么来什么,你快跳下去把这个人救起来,他要是没死透,这倒霉鬼就换你。&rdo;
胡僧顿时大喜,忙问:&ldo;你说真的?&rdo;
老人不耐烦地道:&ldo;真的真的,快把人给我捞起来,他要是淹死了你就等着撑死。&rdo;
胡僧把烤鱼一抛,蹬掉鞋子跳进水里捞人,老者擦了擦身上的水迹,给鱼钩换上新饵。
不消多时,水面上冒出两个人头,胡僧先将落水者托上岸边,自己再爬上岸脱下法衣拧干晾晒。老人放下鱼竿,凑到落水者面前把人细细端详,见此人身材单薄胸口插着一把匕首,露出失望神色,道:&ldo;虽然没死也离死不远,这小子身子骨怎么这么弱?就算救活了也经不起耍弄。&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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