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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生心虽硬,可那是对强人时,眼下的场面他见不得,何况他本不是来躲藏的,便冲到另一侧院墙,又翻了出去。他刚跳到地上,就听见这家院门被官兵用枪托子砸开了。他明白,逃终究不是办法,总有累的时候,他不能只像兔子,他还得像狐狸,他必须要躲,躲到一个安稳人家。于是,他想到了桂桂的娘家,那里不会不让自家女婿藏身。桂桂家他曾去过,那是桂桂知道他去榆林府时要路过米脂,让他去探望一下她的亲娘的。她虽从小过继给一个远亲,可亲娘终是亲娘,忘不了的。因而土生在桂桂娘家落过脚,也给那个病殃殃的老太婆送过山货和中药。看来,他只能到那里去了。
主意一定,土生转身向城墙根跑去,桂桂娘家就在那里,他还记得方位,天黑也跑不差路。几分钟后,他跳进了有着三间正房、两间厢房的清静小院。而后面的官兵则寻踪跟来,包围了这一带,开始逐门挨户地搜查。一支支火把映得天上明晃晃的,像是正月十五耍起了龙灯。
土生进了院子,蹑手蹑脚向正房走去。他记得桂桂娘睡正房,儿子和儿子婆姨睡厢房。到了正屋窗下,他敲了敲窗棂子,轻轻呼唤着:&ldo;娘哩,娘哩,我是生娃,外面有官兵抓我,让我躲躲,日后定会报你老人家大恩哩。&rdo;
屋子里一下子有了响动,传出的居然是桂桂的声音:&ldo;娘,是生娃哩,快让他进来。&rdo;话声一落,有人下地穿鞋,慌慌张张地开了屋门,让土生进了屋。烛光一亮,土生面前果然是只穿蓝花肚兜,披件上衣的桂桂,她一脸的焦虑和担忧,不安地望着土生。
土生一下子吹熄了烛火,低声问:&ldo;桂桂姐,你咋来米脂了?&rdo;长久以来,土生都叫桂桂姐。
&ldo;娘捎信说病得厉害,想见见我,你又不在屋,我只好自己雇了头驴,回来看娘。&rdo;桂桂拉着土生进了里屋。
土生朦朦胧胧看见老太婆躺在架子床上,&ldo;呼噜呼噜&rdo;喘粗气,胸口像是堵着什么东西。这是肺痨,土生第一次来这里就知道了。他有点歉意地说:&ldo;娘哩,我惹麻烦了。&rdo;
老太婆喘口气,有点犯愁:&ldo;娃,屋里没地方躲哩。&rdo;说完咳起来。
桂桂上床给娘捶背,说:&ldo;娘,躲啥哩,我是你女娃,土生是你女婿,来这里探病,官兵找不了娄子。弟,官兵没见你啥模样吧?&rdo;
土生摇摇头:&ldo;黑灯瞎火,瞧不清哩。&rdo;
桂桂又说:&ldo;娘,委屈你哩,你到灶房那闲着的门板上睡一夜,我和生娃睡这里,一会儿官兵来查,好应付哩。&rdo;
桂桂娘没主意,只有点头。
桂桂抱上被褥,示意土生抱上娘,到灶房内安置下老太婆,好在春末夏初时节,不会受什么风凉。让老太婆睡下后,桂桂急急忙忙扯下土生身上满是风尘的衣服,自己也脱下外衣,和他一同倒在了架子床上,扯过条布单,双双盖上,提心吊胆地依偎在一起。还没觉出土生身子冷热,外面的院门就被砸响了,有官兵吼着:&ldo;别睡了,开门查匪!&rdo;
桂桂一骨碌爬起来,登上裤子,穿上外衣,先跑出去到了厢房边,低声问:&ldo;弟,你可醒了!&rdo;听见里面有动静,忙叮嘱:&ldo;弟,官兵问起,就说屋里除了娘,还有姐和姐夫,千万记着,你姐夫也在哩。&rdo;说完,她才又回到正屋,合衣躺下了。躺了一下,觉得不对,忙又脱了衣服。桂桂的弟弟去开了门,几个官兵举着火把冲进来,恶神似地喝问:&ldo;你是这院子当家的?见没见土匪跑进来?&rdo;
桂桂的弟弟个子矮小,但还算镇定,点头哈腰地说:&ldo;回大人的话,小的就是一家之长,没见有匪。&rdo;
&ldo;日他姨娘,给我搜!&rdo;为首的官兵抡着盒子炮,吼了一声。
官兵们满院满屋地搜起来,院里空荡荡的,除了口水缸和几筐炭外,再没有能藏人的地方,于是缸倒了,炭洒了,继而火把进了屋,厢房内桂桂弟媳妇搂着不满一岁的孩子抖得像筛糠,她从来没见过这阵势哩。正屋里火把映照下,老太婆不停地咳,咳得连官兵都心烦,而桂桂紧紧搂住土生的脖子,不敢抬眼看,身子也有点冰冷了。
&ldo;这他娘是啥球人?&rdo;为首的官兵有点疑惑地盯住了土生。
&ldo;回大人的话,这是我姐和姐夫。&rdo;桂桂弟弟忙不迭地回答。
&ldo;真是你姐夫?&rdo;
桂桂弟弟做出一副委屈的样子:&ldo;我姐又不是娼,不是姐夫她怎地会这么搂着不放?我家祖祖辈辈清白,不出娼,也不出匪哩。&rdo;
官兵们一阵哈哈大笑。那为首的官兵细细想来,也觉得没什么破绽。他们缉的匪是河东来的,断不会是这种人家的女婿。便一挥手:&ldo;快去搜查别家,放跑了土匪,每人一百军棍。抓住了土匪,每人十块大洋!&rdo;
官兵们退出了屋子,院门也&ldo;咣&rdo;的一声关住了。桂桂弟弟不明就里,只认为姐夫土生是赶夜路来接姐姐的,无意中碰到官兵抓匪,因而没有生疑,也不多问。厢房里孩子在啼哭,婆姨在叫他,便赶快回自己屋去,留下还在浑身打颤的姐姐和面色也有点苍白的姐夫以及依然咳得撕心裂肺的老娘在正房里。
小院里顿时安静下来。桂桂去照料娘喝水,土生坐起来抽闷烟,他心里窝了火,还有三天路程就能到榆林府了,而到了榆林府就能将干货出手,五六百大洋是可以稳稳揣进怀中的,可天晓得会和黄河东边来的土匪住进了一个店,遭官兵围捕,丢了干货不说,还差点没了命。虽说在桂桂娘家算是死里逃生,保住性命了,但这许多天来的辛苦和本钱算是竹篮子打水一场空,瞎子点灯白费蜡了。他想喊,想叫,想把堵在心口窝窝的什么东西发泄掉,他甚至想杀个生灵以卸掉身上沉甸甸的东西,他浑身躁动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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