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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文君心里开心不已,嘴上还逞强:“你跟我说这个做什么……我都说了啊,我不在意的。”“是么。”卫庭煦点了点头,“原来你不在意。也对,我说这个做什么,是我糊涂了。妹妹提醒的是,我再考虑考虑,毕竟长孙悟也是个难得的良人。”甄文君没想到她说翻脸就翻脸,站起来就走,马上跟上去认错:“怎么又成妹妹了,不是叫人家文君的么?我错了好姐姐,可别生气了,不然屁股让你揍?揍到开心如何?姐姐!庭煦!庭煦姐姐!”诏武元年过了冬至就要到新一年的岁首,“神初”总算要过去,“诏武”即将到来。一元复始,万象更新。诏武元年的岁首在细细的绒雪中拉开帷幕。终于结束了连续多年的战事,在和平的表象中喘息的大聿百姓暂时忘记了胡贼带来的伤痛,通宵达旦地庆祝侥幸又活过一年。甄文君带着卫庭煦一块儿去市集上看看热闹,在人如潮涌红飞翠舞的街道上艰难地行走。甄文君怕卫庭煦被挤坏了,一个劲儿地护她。她说不碍事,反手握住了甄文君的手道:“以前我腿脚不便,小花推着四轮车根本没法在闹市中前进,所以一到节庆我都不喜欢出门。难得今年我能走了,就让我好好感受一下新年之气。节日里正是要挤,正是要这气氛。”“好好好,那咱们便往前走吧。不过你可一定要跟紧我了,若是在这儿走丢,我可没地方找你。”“十六暗卫就在咱们头顶上盯着,我如何能丢?”甄文君被她说得哑口无言。卫庭煦一向出奇地理智,有时候想要说些情话她都能在第一时间拆穿。试问哪对情侣不说情话?情话的重点是谈情说爱,而不是滴水不漏。甄文君摇头耸肩也是认了,不仅是暗卫,就连小花也都在三步之外跟着。看上去是她们两人单独出来采办些心头好物,其实周围十几双眼睛盯着。大概也只有酒窖和卫庭煦的闺房之中无人打扰了。甄文君拉着她的手,两人在人声鼎沸的市集中穿梭。甄文君发现卫庭煦头顶只到自己眉毛,且自己过了年才十八,还有再长高的机会,而卫庭煦已经二十二岁,个头想要再往上拔已经没指望了。甄文君特别得意,昂首阔步和她并肩而行。卫庭煦的目光在某些新奇的小玩意儿上流连,却也只是随意一看,并不上前去买。她一路走一路看,多是淡淡一眼便收回了。“没想要的东西吗?”甄文君问的时候掂了掂腰间的钱袋,“我可是带上所有的私房钱,庭煦千万别心疼,想要什么我给你买什么。”卫庭煦笑着摇头,并不透露。甄文君以前以为她深藏喜恶只是为了不让人容易猜透和拿捏,但现在她们俩都已经共赴巫山,乃是世上最最亲密之人,卫庭煦依旧如此,想必是性格使然。甄文君不再多问,暗暗观察卫庭煦目光所到之处,将她多看了两眼的事物全部记下。两人在京师最繁华的东市走了一整圈,卫庭煦的神情却是越来越黯淡。“怎么了?莫非是这星桥火树张红燃爆让你心烦了?”甄文君见她一圈走下来非但没有开怀,反而有些忧虑上眉梢,有些担忧。“不一样了。”卫庭煦看着街道上喧杂嬉闹的人群,以及护城河上一艘艘飘来的画舫,无论是路上还是河面上的人,全都放浪形骸声色犬马,“我小的时候无论是汝宁还是平苍,新年最重要的一件事便是禳灾去秽。元旦清晨我阿母会准备椒柏酒、屠苏酒给大家喝,我那时还是个孩童,不能饮酒只喝桃汤。每次喝桃汤时就能听见大哥和二哥在院子里燃爆竹之声,那是一年中我最喜欢的场景。爆竹放完就要走亲访友拜贺新年。拜贺后便开始一轮又一轮的驱鬼辟邪,一直出了正月才停止。而现在,大家好像对此事并不在意。”甄文君道:“大概是这么多年来战事不断,朝廷中枢又动荡不安,朝不保夕的日子里难得有了喘息的机会,大家都想着及时行乐吧。”卫庭煦冷笑:“所以才有那么多骇人听闻之事。”河中最奢华的画舫之上有二十多位年轻男女,站在最中间的男子头顶的玉冠歪歪斜斜地挂着,一根红丝带蒙着他的眼,正月里竟袒胸露怀,让人看得都起鸡皮疙瘩。不用说,此人定是刚刚吸食完芙蓉散。只见此人张开双手到处摸,周围一圈男男女女全都带着鬼脸面具,他的手扫到哪儿便引起一片惊叫声。那男子摸了半天都摸不到人,气急了,忽然调转方向往后一扑,抱住个小娘子两人一块儿大叫着摔入河中。“那人你可知道是谁?”卫庭煦望着在水里抽下了红丝带,怀抱着小娘子放声大笑的男子,问甄文君。甄文君用眼神告诉她“我不知道”。“此人姓林名道渊字子临,乃是已逝的前大司农林权宗族之人。他可是当今颇负盛名的天才。”“他?”甄文君以为自己听错了,在水里拉扯着小娘子不放引得岸上无数人围观起哄之人居然颇负盛名?“对,正是他。前几日我和陛下一块儿乔装参加的一场清谈。一直都有大臣批判清谈误国,说现在办一场清谈要耗费成百上千的新鲜蔬果和百车的粮米,非常铺张。一些自称大家者为了效仿先人风骨,为了离经叛道博人眼球,所做之事越来越让人不齿。陛下已经颇有一段日子没有参加过清谈,便拉上我乔装成世家子弟去了林府。林府清谈可不得了,乃是由现任少府林彭主办,乃是汝宁最大的清谈之地。这林道渊便是林少府的嫡子。当时他也在场,你猜我和陛下看见了什么?”“什么?”“这林道渊身穿长袍进来之后,分腿而坐,面朝众人。”甄文君难以置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大聿无论男女,除非穿胡人那种窄袴,只要是长袍,袍内都是空空荡荡没有一物遮掩,故大家都是跪在案几之前,跪累了臀部落在自己的脚跟上能够缓解麻痹之感。分腿而坐面朝众人意味着什么?袒露之物恐怕能脏了所有人的眼。甄文君一阵犯恶心:“所以……所以你和陛下都看见了?”“岂止看见了,陛下恨不得当场将此人给剁了。我们俩什么也没听就被恶心回来了。”甄文君非常能理解,这事儿换成谁谁都能有同样的冲动:“这人为了什么如此?”“这便是现在的风气,为了离经叛道而离经叛道,拿无耻当风骨。”卫庭煦笑道,“已经作古的圣人贤士们若是看到现在的乱世之相不知会作何感想。有些东西,已经从根上腐烂了。”本想热热闹闹地出去沾点儿新年的喜气,没想到沾出了一身的烦恼回来。刚回到卫府一转眼甄文君就不见了,卫庭煦问小花她去哪儿了,小花说就看她刚回来就骑了云中飞雪往外跑,也没说去哪儿。卫庭煦并不着急,一想就知道这小皮猴又有什么鬼主意了。果然半个时辰之后甄文君就回来了,她骑着小雪身后跟着辆马车。“这是什么?”小花站在门口问她。“给庭煦的礼物。”甄文君兴致勃勃地下马,让马夫小心地将车内的东西搬出来。“庭煦……”这称呼让小花一时恍惚。藏着一整个冬天雪夜的冰裂纹碗盘、让小孩儿和卫庭煦都流连忘返的苹果糖、点燃一支就能照亮半个夜空的金枝铜灯……这些东西都是方才卫庭煦多看一眼的,甄文君暗自记下折返去买,塞了整整一马车带了回来。马夫和小花一件件地将它们摆入竹苑,展示在卫庭煦面前。卫庭煦看着,没说喜欢也没说喜欢,只是感叹道:“我们文君是长大了,懂得折腾这些花花肠子了。”“才不是什么花花肠子……”甄文君不乐意,“这是我花光了所有的钱给你买的新年礼物,怎么能说是花花肠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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