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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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第1页）

赵豫半支著头，瞧著站在窗边书案旁的陶丹枫。只见他照常一身素白，正提笔运气，伏案作画。姿态不可谓不优美，眉目不可谓不雅致。可偏偏赵豫已经开始觉得腻味，觉得无趣了。

其实一开始也不是这样的，在陶家还未败落之前，他也曾经与陶丹枫见过一次，在一次赏兰会上。那麽多人中，赵豫还是远远的就看到这一抹素影。他站在人群之中，被仰慕者包围，却态度疏离冷淡。形容如兰，清傲如梅，眉宇脱尘，如谪仙临世。赵豫觉得心似乎被轻微触动了一下，於是，陶丹枫这个名字第一次被他真真切切的记住了。後来收到陶家的嘱托时，他便慡快的答应下来了。

将陶丹枫接入王府时，他还是有些期待的。虽然他那时还不很确认自己到底在期待什麽，可他心里隐隐约约是希望陶丹枫的出现能让一些事变得不同的。可惜与他的进一步的接触，点点滴滴的将他心头的期待慢慢熄灭。

陶丹枫确实很美，但是看多了赵豫也没有觉得有多麽惊豔了。他的诗画也不错，但远远还不到惊才绝豔的地步。先前让他心动的不食烟火的脱俗味道，到头来深入了解，才发现不过是一个被宠坏的人对周围的漠不关心和自我陶醉。陶丹枫喜欢将自己房间内的所有豔色物品全部撤去，换上素色。开始赵豫对这样的布置还觉得有些新鲜，可来过几次就觉得实在是像个雪洞一般毫无热度，让人身处其中便情绪低落。再加上陶丹枫对他如同对那群下人一样，从来是不假辞色。赵豫贵为皇家天胄，自然也是自尊自傲的。当然没有热脸贴冷！的爱好，於是也渐渐烦了他这套做派。

赵豫心里对陶丹枫开始慢慢失望了，热度一天天降低。陶丹枫不为所动，依然固我，对他冷淡如冰。赵豫先前还是赞赏他这种不为显贵折腰的气度，後来才发现原来他不过是颐指气使习惯了罢了。当陶丹枫对他愤怒的控诉，由於他御下不严，使得一群下作之人胆敢侮辱自己时候，赵豫想：&ldo;这个人，是不是从来都没有想起过他现在卖身契还在本王手上，本王才是他的主人。&rdo;拨开原先笼罩在这位蘅若君身上重重动人光环，赵豫突然觉得，这位陶丹枫公子，也不过如此。不过碍於面子，他还是下命彻查，并将罪魁祸首揪来给陶丹枫出气。

没想到陶丹枫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凉薄，当他眼望著陶丹枫对下吩咐打那个家养伶人80大板时，他只是冷笑著说：&ldo;王爷是不是以为如此作态一番，我陶丹枫就会就此喜笑颜开，对王爷感激不已了？&rdo;赵豫心中烦闷，问：&ldo;那依陶公子所言该如何处置？&rdo;陶丹枫冷哼一声说：&ldo;您的下人自该您来管教，丹枫一名外人，如何管得了您的家事？&rdo;赵豫心里忍不住想了一句你的卖身契还在，算不得外人，不过终於没有说去来。冷笑一声，干脆对福禧说了一声：&ldo;打完之後把他的卖身契找出来给他，让他出府吧！&rdo;福禧答应著，陶丹枫转身自去作画，不再理睬他。後嫌琪官惨叫刺耳，索性让人去堵住他嘴巴。

赵豫瞧著这人，心里淡淡的暧昧情绪消散，却有一股新的好奇上来。他想：这个人骨子里到底能够凉薄到哪里去？他的父母因他而死，他却未见有什麽大的悲悯之态。他的姐姐们流落风尘，他却从未开口要自己去帮忙将她们解救出来。相反还羞耻她们不肯一死殉节，自甘堕落苟且偷生。在王府这麽些天，他从未想过为父母申冤报仇，更不会想著将父亲的骨骸从流放地移回。却总是纠结於一些自己的旁枝末节的问题，偏偏他从来又是一副自尊自爱，清高脱俗的做派。赵豫想，自私的人见多了，自私的这样理直气壮毫无羞耻的确是少有。这样一下，他看向陶丹枫的目光又开始包含兴味了。

正琢磨著呢，突然外面一阵小小喧哗。有人进来禀报：&ldo;王爷，有个侍卫想要求见您，说是他来投案，他才是正主。&rdo;赵豫一听，愣了。想了想，便说：&ldo;让他进来说话。&rdo;又想了想，让人先停了琪官的刑罚。於是冉玉浓便被带入。

冉玉浓一进来，便被扑面的寒气几乎击倒。只觉得满屋子素白之物，冷飕飕的没有半点人的活气。定了定神，看清屋里坐著的人後，忙走到赵豫面前跪下，喊了声：&ldo;王爷！&rdo;赵豫细细的打量了一下眼前的侍卫。只觉得是个瘦瘦小小，半高的孩子，下巴上连毛豆没有长出来。便觉得起了趣味，便问：&ldo;你这小侍卫，口口声声说要来投案，到底是什麽事？&rdo;冉玉浓心急如焚，磕了个头说：&ldo;王爷明鉴！&rdo;便将那日他与琪官的对话讲出，因心里担心琪官，故只是反复强调那句&ldo;陶公子天天穿孝衣&rdo;出自於自己，要罚也是罚自己，琪官是听众，不该受罚。

他一向口吃笨拙，可这次为了救朋友。思路竟从未有过的清晰，口吃也伶俐了许多。赵豫很快便明白了，他瞧瞧因冉玉浓反复的&ldo;孝衣&rdo;而气的面孔几乎扭曲的陶丹枫，心里突然觉得很愉快。便故意问陶丹枫：&ldo;陶公子看，又来了一个主犯。你看该如何处置？&rdo;陶丹枫厌恶的瞪了冉玉浓一眼，回答说：&ldo;这是您的事，与我何干？&rdo;赵豫点点头，说：&ldo;既如此，那一顿板子你也受一半！去吧&rdo;陶丹枫闻言大怒，喊了声：&ldo;王爷！&rdo;赵豫笑眯眯的问：&ldo;陶公子有异议？&rdo;陶丹枫恨恨的望著他半晌後，扭头望向窗外不理人了。

不料冉玉浓却突然怯怯出声了：&ldo;王爷，那个…要不……您就让他们打我吧！&rdo;此言一出，赵豫倒是一愣，不自觉就问出来了：&ldo;为什麽？&rdo;冉玉浓憨憨笑了笑，说：&ldo;琪官他是戏班的旦角，平常又没受过皮肉之苦。今天这顿打他肯定也是受不住的。属下是一介武夫，皮糙肉厚的比较抗打，您干脆就让他们打我就好了。我身体後，我受得住的。&rdo;

身体好的一介武夫？赵豫瞧瞧眼前跪著这人的身体，瘦的像个竹竿，腰细的跟个女孩子似的，再看他肤色青白，这也叫身体好？赵豫突然觉得眼前人有些可爱，便忍不住笑了，问：&ldo;你叫什麽？&rdo;冉玉浓老实回答：&ldo;属下叫冉玉浓。&rdo;一边说著，一边还伸手在地上划拉著，将三个字写出。赵豫笑意更浓了，问：&ldo;你是男孩，为什麽取个女孩子名字？&rdo;冉玉浓傻傻说：&ldo;这是我师父取得，我也不知道为什麽。&rdo;陶丹枫在一旁烦了，掷下画笔，怒斥道：&ldo;王爷要与此人说话，请换个地方，别扰乱了我这里清净。&rdo;赵豫颜色一冷，淡淡扫了他一眼，说：&ldo;陶公子莫忘了，你此刻是在本王的王府！&rdo;说完便不去管陶丹枫闻言的反应，又去逗弄冉玉浓说：&ldo;你为什麽要帮琪官抗下这些板子啊？&rdo;旁边陶丹枫突然冷笑道：&ldo;还用问，为了那种下流胚子还能有什麽正经理由？&rdo;

赵豫眉头一皱，冉玉浓已经开始辩解了：&ldo;琪官不是下流胚子，他是我的朋友。他是个好人。&rdo;赵豫眉毛一挑，说：&ldo;他是你的朋友？&rdo;冉玉浓点点头，说：&ldo;王爷，琪官真的是个很好很好的人，他见小人不识字，还特意教小人读书写字。他是小人的好朋友，求王爷您就答应了小人吧。琪官他真的受不住的。&rdo;赵豫笑吟吟的望著他，又扭头问旁人：&ldo;刚刚打了多少了？&rdo;旁人回答：&ldo;已经打了20板子，还差60板。&rdo;赵豫扭头回来，对冉玉浓笑著说：&ldo;还有60板，你受得住吗？&rdo;冉玉浓这傻孩子只当他答应了，忙大喜磕头道：&ldo;多谢王爷！小的这就去领罚。&rdo;说完，竟然真的是磕了三个头就一骨碌爬起来往外跑去。赵豫有些傻眼，对旁边侍从使了个眼色，那人出去看了一会然後来说：&ldo;王爷，他确实是去领罚去了。&rdo;赵豫无语了一会，说：&ldo;去，告诉行刑人，手轻一些。&rdo;

於是冉玉浓真的就受了这60板子，於是这也让後来的赵豫捶胸顿足了一辈子。不过此刻他只是暗暗感叹这小侍卫如此憨直又如此重义，倒是少见。於是，顺便把冉玉浓这个稍显女气的名字记下了。两人的一辈子，从此算是开了个头。

冉玉浓倒是不知道他下意识的行为让自己的主人记住了。他哼哼的趴在床上一动不动，胡统领来看他，心疼又埋怨：&ldo;你这傻孩子，怎麽这麽老实？为了那个下九流的戏子，值得吗？&rdo;冉玉浓勉强睁开眼，对他说：&ldo;胡叔，您别这样说琪官。做戏子也不是他愿意的。他是个好人，是我的朋友。&rdo;胡统领一阵叹息，安慰了他一阵後，见天晚便走了。

到了掌灯时分，冉玉浓迷迷糊糊醒过来，却见床边趴著一个人。他细细辨认，却是琪官，忙努力动手去推他说：&ldo;快起来，你还有伤了，小心又受寒。&rdo;琪官被推醒，眨眨一双星目，看著他半天。张嘴喊了声：&ldo;小浓。&rdo;眼泪唰的一声便落了下来。冉玉浓急了，说你别哭啊，在枕边摸了摸，摸出一块棉巾递给他擦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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