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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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第1页）

但是，俗话说：&ldo;智者千虑，必有一失&rdo;。我们这些小智者也有了&ldo;一失&rdo;，失就失在正名问题上。《劳改人员守则》贴出来大概只有一两天就不见了，换成了《劳改罪犯守则》。把&ldo;人员&rdo;改为&ldo;罪犯&rdo;，只更换了两个字，然而却是点铁成金。&ldo;罪犯&rdo;二字何等明确，又何等义正辞严!让我们这些人一看到&ldo;罪犯&rdo;二字，就能明确自己的法律地位，明确自己已被打倒，等待我们的只是身上被踏上一千只脚，永世不得翻身了。我们这一群从来也不敢造反的秀才们，从此以后，就戴着罪犯的帽子，小心翼翼，日日夜夜，都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把我们全身，特别是脑袋里的细胞，都万分紧张地调动到最高水平，这样来实行劳改。

我有四句歪诗：大院建成，乾坤底定。

言顺名正，天下太平。

（二）我们的住处关于我们的住处，我在上面已经有所涉及。现在再简略地谈一谈。

&ldo;罪犯们&rdo;被分配到三排平房中去住。

这些平房，建筑十分潦草，大概当时是临时性的建筑，其规模比临时搭起的棚子略胜一筹。学校教室紧张的时候，这里曾用作临时教室。现在全国大学都停课闹革命已经快两年了。北大连富丽堂皇的大教室都投闲置散，何况这简陋的小屋?所以里面尘土累积，蛛网密集，而且低矮潮湿，霉气扑鼻。此地有老鼠、壁虎，大概也有蝎子。地上爬着多足之虫，还有土鳖，以及其他许许多多的小动物，总之，低矮潮湿之处所有的动物，这里应有尽有。实际上是无法住人的。但是我们此时已经被剥夺了&ldo;人&rdo;籍，我们是&ldo;罪犯&rdo;。让我们在任何地方住，都是天恩高厚。我们还敢有什么奢望!

第三部分第38节遍体鳞伤

最初几天，我们就在湿砖地上铺上席子，晚上睡在上面，席子下面薄薄一层草实在挡不住湿气。白天苍蝇成群，夜里蚊子成堆。每个人都被咬得遍体鳞伤，奇痒难忍。后来，运来了木头，席子可以铺在木头上了。夜里每间房子里还发给几个蘸着敌敌畏的布条，悬挂在屋内，据说可以防蚊。对于这一些&ldo;人道&rdo;措施，我们几乎要感激涕零了。

这时候，比起太平庄来，劳动&ldo;罪犯&rdo;的队伍大大地扩大了，至少扩大了一倍。其中原因我们不清楚，也不想清楚，这同我们有什么关系呢?我观察了一下，陆平等几个&ldo;钦犯&rdo;，最初并没有关在这里，大概旁处还有&ldo;劳改小院&rdo;之类，这事我就更不清楚了。有一些新面孔，有的过去在某个批斗会上见过面，有一些则从没有见过面，大概是随着&ldo;阶级斗争&rdo;的深入发展，新&ldo;揪&rdo;出来的。事实上，从入院一直到大院解散，经常不断地有新&ldo;罪犯&rdo;参加进来。我们这个大家庭在不断扩大。

（三）日常生活牛棚里有了《劳改罪犯守则》，就等于有了宪法。以后虽然也时常有所补充，但大都是口头的，没有形诸文字。这里没有&ldo;劳改罪犯&rdo;大会，用不着什么人通过。好在监改人员‐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官方的称呼?‐出口成法，说什么都是真理。

在&ldo;宪法&rdo;和口头补充法律条文的约束下，我们的牛棚生活井然有序。早晨六点起床，早了晚了都不允许。一声铃响，穿衣出屋，第一件事情就是绕着院子跑步。监改人员站在院子正中，发号施令。在我的记忆中，他们很少手执长矛，大概是觉得此地安全了。跑步算不算体育锻炼呢?按常理说，是的。但是实际上我们这一群&ldo;劳改罪犯&rdo;，每天除了干体力活以外，谁也不允许看一点书，我们的体育锻炼已经够充分的了，何必再多此一举?再说我们&ldo;这一群王八蛋&rdo;已经被警告过，我们是铁案如山，谁也别想翻案。我们已经罪该万死，死有余辜，身体锻炼不锻炼完全是无所谓的。惟一的合理解释就是我发现的&ldo;折磨论&rdo;。早晨跑步也是折磨&ldo;罪犯&rdo;的一种办法。让我们在整天体力劳动之前，先把体力消耗净尽。

跑完步，到院子里的自来水龙头那里去洗脸漱口。洗漱完，排队到员二食堂去吃早饭。走在路上，一百多人的浩浩荡荡的队伍，个个垂头丧气，如丧考妣。根据口头法律，谁也不许抬头走路，谁也不敢抬头走路。有违反者，背上立刻就是一拳，或者踹上一脚。到了食堂，只许买窝头和咸菜，油饼一类的&ldo;奢侈品&rdo;，是绝对禁止买的。当时&ldo;劳动罪犯&rdo;的生活费是每月十六元五角，家属十二元五角。即使让我买，我能买得起吗?靠这一点钱，我们又怎样&ldo;生&rdo;，怎样&ldo;活&rdo;呢?餐厅里当然有桌有凳;但那是为&ldo;人&rdo;准备的，我们无份。我们只能在楼外树底下，台阶上，或蹲在地上&ldo;进膳&rdo;。中午和晚上的肉菜更与我们无关，只能吃点盐水拌黄瓜，清水煮青菜之类。整天剧烈的劳动，而肚子里却滴油没有。我们只能同窝头拼命，可是我们又哪里去弄粮票呢?这是我继在德国挨饿和所谓&ldo;三年困难时期&rdo;之后的第三次堕入饥饿地狱。但是，其间也有根本性的区别：前两次我只是饿肚子而已，这次却是在饿肚之外增加了劳动和随时会有皮肉之苦。回思前两次的挨饿宛如天堂乐园可望而不可即了。

早饭以后，回到牛棚，等候分配劳动任务。此时我们都成了牛马。全校的工人没有哪个再干活了，他们都变成了监工和牢头禁子。他们有了活，不管是多脏多累，一律到劳改大院来，要求分配&ldo;劳改罪犯&rdo;。这就好比是农村生产队队长分配牛马一样。分配完了以后，工人们就成了甩手大掌柜的，在旁边颐指气使。解放后的北大工人阶级，此时真是踌躇满志了。

还有一件最最重要的事情，无论如何也是不能忘记的。在出发劳动之前，我们必须到树干上悬挂的黑板下，抄录今天要背诵的&ldo;最高指示&rdo;。这指示往往相当长。每一个&ldo;罪犯&rdo;，今天不管是干什么活，到哪里去干活，都必须背得滚瓜烂熟。任何监改人员，不管在什么场合，都可能让你背诵。倘若背错一个字，轻则一个耳光，重则更严厉的惩罚。现在，如果我们被叫到办公室去，先喊一声：&ldo;报告!&rdo;然后垂首肃立。监改人员提一段语录的第一句，你必须接下去把整段背完。倘若背错一个字，则惩罚如上。有一位地球物理老教授，由于年纪实在太老了，而且脑袋里除了数学公式之外，似乎什么东西也挤不进去。连据说有无限威力的&ldo;最高指示&rdo;也不例外。我经常看到他被打得鼻青脸肿，双眼下鼓起两个肿泡。我颇有兔死狐悲之感。

背语录有什么用处呢?也许有人认为，我们这些&ldo;罪犯&rdo;都是花岗岩的脑袋瓜，用平常的办法来改造，几乎是不可能的。&ldo;革命家&rdo;于是就借用了耶稣教查经的办法，据说神力无穷。但是，我很惭愧，我实在没有感觉出来。我有自己的解释，这解释仍然是我发明创造的&ldo;折磨论&rdo;。我一直到今天还认为，这是惟一合理的解释。监改人员自己也不相信，&ldo;最高指示&rdo;会有这样的威力，他们自己也并背不熟几条语录。连向&ldo;罪犯&rdo;提头时，也往往出现错误。有时候他提了一个头，我接着背下去，由于神经紧张，也曾背错过一两个字;但监改人员并没有发现。我此时还没有愚蠢到&ldo;自首&rdo;的地步，蒙混过了关。我如真愚蠢到起来&ldo;自首&rdo;，那么监改人员面子不是受到损害了吗?那后果就不堪设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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