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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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第1页）

土生猛地吸了口气，全身肌肉一绷，两条胳膊同时伸出，推开了两条逼到胸前的快枪，又扛开了两条，几步跃进门楼，高声大叫着：

&ldo;镇长大人，百姓要见你哩。&rdo;喊罢，他又挡开两支伸过来的快枪，冲进了二道院子，镇长就在这院子中的正厅中理事办公。

几个兵勇愣了一下，一个个拉开枪栓，向内追去。但不得不出头的镇长制止了他们，他知道早晚得和这些百姓见上一面。他终究是他们的父母官，他们是他的子民哩。

镇长是个中年男人，穿着一身得体的黑色中山装，戴顶呢子礼帽，手中拄着文明棍，鼻子上架着金丝镜，一副学问人的样子。但眼镜后面那双老鼠般的豆眼又透出了他的狡猾奸诈和为人不善。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土生，故作客气地问：&ldo;这位后生，你可是灾民的代表？&rdo;

土生回答：&ldo;我不是代表，我只想告诉镇长大人，再不开仓放粮，这四乡三十八村的男女老少怕是要全饿死哩！&rdo;

镇长点点头：&ldo;你这后生不是代表，敢独身闯进重兵护卫的镇衙，为民请命，勇气可嘉。无奈我身不由己，虽早已体察民情，为数万金城镇灾民忧虑，但粮库却不能打开。&rdo;

&ldo;为啥哩？&rdo;土生气哼哼地问。

镇长对土生的口气颇为不满，但皱了皱眉之后，还是解释道：&ldo;榆林府督军给所辖各县各镇发来急令，所有粮库存粮全部充为军饷，以扩展兵丁，收复榆林府失地。谁敢违抗军令，就立即枪毙！我虽有放粮赈灾之心，实无违抗军令的胆量哩。&rdo;

&ldo;人都成堆地饿死了，还打什么仗？榆林府哪有什么失地，还不是督军想扩大地盘！&rdo;土生狠狠地说。

&ldo;后生，并非如此，督军爱民如子，河东有人乘我榆林府闹灾之机，过河进犯，杀我陕北父老，淫我榆林府婆姨，督军不得不挺身而出，率兵抵御外侮，你我之辈虽有官民之分，但万不可因小失大，发生内讧。待收复失地之后，督军自会安抚灾民。&rdo;镇长讲出一番自以为是的大道理。

土生并不接受：&ldo;无非是军阀混战，哪个会管百姓死活。古人云：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希望镇长大人还是看在金城镇父老乡亲的份上，先斩后奏，开仓放粮，以救民于水火之中。全镇父老一定会感恩戴德，铭记镇长大人的恩情的。&rdo;土生为了打动镇长，也半文半白地说了起来。

镇长口气严厉了：&ldo;后生，冲你这番话，我就可以定你个反督军之罪。不过，本官见你仪表堂堂，不像个刁民，暂且放你一马，下不为例。你出去把我刚才的肺腑之言广为传布，让灾民忍过今冬。一待督军收复失地，必会放赈。督军是在为全榆林府父老雪耻哩！来人，送这后生出去！&rdo;镇长说完，扭头而归，他也实在没有更多的理由来安抚灾民了。

六个兵勇用刺刀尖顶住土生的前后左右，一步一步将他逼出了镇衙大门，轰回眼巴巴盼着他带来好消息的灾民中。土生没向灾民们解释什么，他一把拉住瘦得只剩皮包骨头的马牙子，说了声：&ldo;走，和这种只会鱼肉乡里的狗官没什么道理可讲哩。&rdo;

&ldo;他不讲理，咱们也别讲！&rdo;马牙子有点气短，说话一喘一喘的，明显是饿的。

&ldo;咱那杂货铺是不是还剩点纸品？&rdo;土生到没人地方问。

马牙子点点头：&ldo;剩不多哩。&rdo;

&ldo;为啥？&rdo;

&ldo;这几天我饿得心慌，吃了些。&rdo;

土生从怀里摸出拳头大的半个馍：&ldo;把这个吃了，长点气力，跟我把剩下的纸品裁成条条，上面写上字，当帖子往外发，听马家大娃说，北京的秀才们搞&lso;五&iddot;四&rso;，抗政府就这么干哩！&rdo;

&ldo;啥&lso;五&iddot;四&rso;？咱抗政府？吓人哩！抗政府要杀头，像二十年前的土匪黑狼。&rdo;

&ldo;杀头也比做饿死鬼强哩。饿死鬼到阴间也只有凉水喝，被杀头的好汉连阎王爷都得天天摆酒席伺候。&rdo;

&ldo;那咱就让阎王爷伺候吧！&rdo;

两个人到房东家还没收回去的杂货铺内，找出剩下的几十张麻纸，裁成条条，又碎了点炭，用水搅成汁汁，土生以指为笔，飞快地写起来：&ldo;不做饿死鬼，抢粮养大、养娘、养娃、养婆姨！明日粮仓大开，想活命的拿口袋来！&rdo;

一共写了一百多张，天黑以后，两个人分头往灾民手中发，灾民们又一传十，十传百。夜半时分，金城镇四乡三十八村的男女老少都知道了明日粮仓大开的好消息，活下去的欲望使他们连夜往金城镇赶，生怕错过了机会，分不到粮食。

曙光微露，镇长也从手下人那里见到了那字写得还不俗的所谓帖子，背上一下子冒出了冷汗。他一把推开还想搂着他睡回笼觉的姨太太，让人立即到肤郡城去报信，说金城镇灾民闹事，要砸粮库，请求火速派兵镇压，并将金城镇五十多个兵勇全部调往粮库，他亲自坐镇并下令万不得已时可以开枪。

然而，当镇长把几十个兵勇从被窝里吼起来，带着他们来到设于坡顶城墙下有着十几孔窑的粮库时，数千灾民已经将粮库围得水泄不通。四个守库的兵勇不知去向，那三寸多厚的粮库大门连同门框带门楼一同被挤倒了。昨天冲进镇衙的那个高大后生一跃上了窑顶，站在那里嘶吼着：&ldo;每人只能装一袋粮，大家都饿哩！&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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