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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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第1页）

秋风萧瑟，黄土漫漫的山道上霍达东身穿从马牙子处借来的丝绸长袍，戴着呢礼帽，嘴上粘上了用头发做的假胡子，身板挺直、脚步有力地走着，丝毫不觉寒意，颇有些久经世面的富豪之气，只是神情有些幽暗沉郁，似乎心事重重。

李秋枫穿的是从桂桂那里借来的缎面夹袄和缎面夹裤，她身材比桂桂要丰满得多，那分到桂桂手中的大户人家婆姨穿的衣服都被桂桂按自己略显纤瘦单薄的身材改过，因而穿到李秋枫身上紧绷绷的，使她曲线毕露，年轻女子风韵完全突现出来。她的头发梳得光光的，在后面做了假髻多少使她变得成熟沉稳了些，但那一脸的青春朝气却无法掩饰。她明亮的眼睛中流淌的清纯使她一点不像个姨太太，倒像个卖艺不卖身的秦腔旦角。

她坐在一头骡子上，身体随骡子不急不缓的行进而有节奏地颠着，那胸脯也由此而颤动，光滑的缎面夹袄如水波般起伏荡漾。她不停地嘻嘻笑着，觉得自己和霍达东的装束很好玩，还不时问着霍达东：&ldo;霍大哥，你真像个王公贵族哩，你那气质不像农民，你一定有王公贵族的血统，对不对？&rdo;

霍达东牵着缰绳，头也不回，尽量生冷地回答：&ldo;我就是个农民，我祖上是大将霍去病，可我不是大将哩。&rdo;

李秋枫认真地说：&ldo;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等革命成功了，你一定能出将入相哩。&rdo;

霍达东哼了一声：&ldo;就是革命成功了，我也还是个农民！我革命不是为了做官当老爷！&rdo;

李秋枫觉出他口气不太友好，有点委屈地撅了撅嘴，换了个话题：&ldo;霍大哥，你看我这身打扮像不像个姨太太？&rdo;

霍达东还是头也没回地说：&ldo;咋不像？你生下来就是当小姐太太的命。

李秋枫不悦了：&ldo;霍大哥，你笑话我哩，我参加革命就是为了在中国扫除小姐太太，大家都平等。&rdo;

&ldo;那你嫁个农民做婆姨！&rdo;霍达东回头瞪了李秋枫一眼。

李秋枫并没有气恼，摆出一副小妹妹向大哥哥撒娇的口吻，扭扭身子：&ldo;嫁农民就嫁农民呗。革命成功了，我让马方也回马家沟种地，我养鸡、养鸭、养羊、养猪，带着一大堆孩子做游戏！&rdo;

霍达东嘴拙，说不过李秋枫，只好心里边哼了声：&ldo;城里女子不害羞哩，没嫁人就敢说带着一大堆娃的话。&rdo;但是，他觉得李秋枫并不像他以往见过的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那样讨厌，倒不仅仅因为她俊俏，而是她并不傲慢，不故做矜持、清高，也不鄙视农民，她那爽朗、率直的性格有点对他脾气哩。

不过，他没再理睬她，而是径直走着，实在寂寞无聊了，脖子一扯，吼起了信天游：

九月里格太阳像个蛋黄黄，

赶脚人那个命苦呀好心伤，

眼看着哟北风北风起来呀雪花飘飘，

放下我的那个婆姨哟守空房。

九月里格太阳像个碾盘盘，

压在哥哥胸口上哟沉甸甸；

赶了这次脚来格挣下钱，

买上串银珠珠呀给妹带胸前……

&ldo;太好听了！再唱上几首。&rdo;李秋枫居然拍起了巴掌，她的欣赏是发自内心的，一点不是故作奉承。她向往地说着：&ldo;以后我就让马方当个农民诗人，专门收集陕北的民歌，让他成个民歌大王。&rdo;

霍达东心情忽然轻松了，和李秋枫这样浪漫活泼的女子在一起，他想沉重也沉重不起来，他禁不住开了个玩笑：&ldo;那你哩？你去给民歌大王当个押寨夫人。&rdo;

李秋枫一下子&ldo;咯咯咯&rdo;地大笑起来，好似天边飞来一行大雁，使清凉荒寂的黄土沟沟里一下子充满了生机。

在夕阳未落之时，霍达东和李秋枫进了肤郡城，城门口盘查的士兵虽然对他们还算客气，但因为近日陕北各地不断有共产党暴动的事件发生，所以并没有掉以轻心，还是浑身上下摸索了一番，幸好进城前霍达东就已经未雨绸缪，将转轮手枪吊在骡子尾巴下，才算没出什么纰漏。

不过，他还是有点紧张，进了城门，抹了一下额角的虚汗，他回过头看看李秋枫，见她坦然地坐在骡子背上，摆出一副盛气凌人、不屑一顾的神态，还真有点大户人家姨太太的样子。他不禁佩服起这年轻女子来，她胆大不慌哩。

他们没有穿过整个城，而是在坡下的肤郡大旅店栖下身。城里面认识这个常常出头露面的女教师的人不少，她没有遮挡面孔，很容易看出破绽，引起怀疑，女教师成了姨太太本身就是新闻哩，所以他们不敢去闹市晃荡。

&ldo;太太、先生，这里有上等客房，新添加了洗澡间，免去起夜的麻烦。&rdo;旅店柜台处一个账房先生满脸带笑地介绍着。霍达东张口就说：&ldo;开两间。&rdo;

账房先生一愣，笑脸上升出了疑惑之情。

李秋枫好像不喜欢什么味道似地用手绢捂着鼻子，其实是遮住了半边脸，怒气冲冲地靠上来，瞪着霍达东说：&ldo;你又想甩了我自己睡踏实觉。不行，省下钱我还要买首饰哩，开一间房，昨日就让我一个睡空房，担惊受怕的。你要是再嫌我了就明说，我这就回娘家！怪不得我娘说男人都没良心！&rdo;

账房先生又笑起来，但不再是殷勤的笑，而是一种男人特有的坏笑。他一准认为是霍达东再经不住这位太太夜里的度战，惹不起躲得起，想开两个房间退避三舍，这位太太却初识滋味，不依不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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