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鼻子里塞了饲管,手上打了针头,身上缠着绷带,她不能动。试了试腿,左腿被固定了,右腿的活动还算自如,于是她用力地蹬踢着床铺,人都死了吗?来人,放开我,快放开我。她的叫声引来一个怒冲冲的护士,护士本来要教训她一顿,看她的表情又凶悍又凄楚,扭身走了,说,我没空跟你吵架,我找你家属来。
最初她以为护士弄错了她的身份,除了过世的爷爷奶奶,她还有什么家属?大约过了十分钟,有个妇女捧了一串香蕉,风风火火地进了急诊室,她只是觉得来人面熟,等到那妇女慢慢靠近她的病床,俯身看着她,那张忧愁而悲恸的面孔充满了尖针一样细碎的寒光,她倒吸了一口凉气,她认出来了,那是柳生的母亲邵兰英。
邵兰英近年老了许多,头发灰白了,以前白嫩的皮肤终究敌不过岁月的腐蚀,不仅起了褶皱,还长了几颗褐色的老人斑。邵兰英摸了下她的头发,摘下一粒煤屑,捻一下,扔掉了,她用床单擦了擦手,说,脏死了。
她容忍邵兰英坐在自己的身边,但及时地把脸孔侧向了另一边,表明她不准备与邵兰英交谈。她等着邵兰英发言,偏偏对方不说话,只是不停地叹气,一声长一声短的。她终于还是无法忍受,率先出言抗议,阿姨为什么要坐我身边叹气?你叹什么气?她说,你儿子,他活着的吧?
如此不友善的态度,让邵兰英又多叹了一口气,邵兰英说,仙女啊,我不计较你,从小说话就不中听,出落成这么漂亮的大姑娘了,还是改不了你这臭脾气,他活着,你也活着,不幸中的大幸,难道你不开心吗?
请你别在我身边叹气。她说,我无所谓,我不舒服,听见别人叹气就犯恶心。
邵兰英剥了个香蕉,试图往她嘴里喂,看她紧咬住嘴唇,也不强求,自己吃了。邵兰英说,仙女啊仙女,知道你心情不好,我的心情也不好。你跟我们家有缘分啊,最近柳生的魂不在身上,我右眼皮老是跳,担惊受怕好一阵了。我也不怕你不爱听,我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你和柳生在一起!人倒起霉来没办法,怕什么就来什么呀,柳生开车那么多年,从来没出过事,这下可好,捎上你这个仙女,一出就是大车祸,差点丢了命。
阿姨你别说了,我都懂了,我是扫帚星,我承认还不行吗?她闭上眼睛,下了逐客令,我刚刚活过来,没力气陪你说话,去陪你儿子说话吧。
我可没说你是扫帚星。邵兰英说,我知道你没力气说话,你好好躺着,听我说几句。世界那么大呢,你那么漂亮,又会唱歌会跳舞,可以去香港台湾发展,至少也可以去北京去上海当歌星,为什么要回来我们这个小地方呢?你要回来,我也挡不住你的道,怎么又去招惹柳生呢?人都有记性,也不用我提醒你吧,你们是前世冤家,凑到一起就是祸,谁也没有好果子吃呀。
我有记性,是你儿子没记性。她说,你走吧,去问问你儿子,他为什么没有记性?
他也该骂,男人都是轻骨头,看见漂亮姑娘就犯贱,管不住自己的。邵兰英潦草地骂了儿子,还想继续数落她,看看她的眼睛已经泛出了一丝泪光,只好就此打住,伸手替她拉了一下袜子,还是你仙女命大啊,什么事也没有,醒过来就能发脾气!邵兰英说,我家柳生这回惨了,人财两空,断了三根肋骨一根腿骨,脸上缝了六针,破相啦!那面包车撞得稀巴烂,以后拿什么做生意?
她湿润的眼睛很快干涸了。那串香蕉放在她枕边,被她用手一扫,扫到地上去了。她说,阿姨你不知道我有多烦,你行行好,快点出去,你要不出去我就起床,我出去。
邵兰英从地上捡起了香蕉,周围的病人们都用同情的目光看着她,她很大度地一笑,说,现在的年轻人,跟他们计较不得,谁懂礼貌?都是长辈宠出来的,受点他们的气,也是活该。她这么安慰着自己,又弯着腰凑到了病床边。我知道你心情不好,我心情也不好,还有最后一句话,说完我就走。邵兰英目光炯炯,两侧的鼻翼不知为何抽搐起来,仙女啊,你躺在病床上,我也不忍心跟你吵架,就是要问问你,这么多年了,柳生欠你的债,是不是还没有还清?以前要是没还清,这下,该都还清了吧?
她惊讶地凝视着邵兰英的面孔,紧紧地咬着嘴角,似乎在心里掂量那一句话的重量。过了几秒钟,她的眼神恢复了常态,烦躁,尖锐,桀骜,嘴角上绽露出一丝坚硬的微笑。
这就还清了?不一定。她用一种夸张的娇滴滴的声音说,阿姨,那可不一定哦!
胎儿还在她的腹中,安然无恙。
医生告诉她,这么严重的车祸,你没有流产,算是一个奇迹了,你的孩子,比你还命大。她对这个喜讯反应木然,只是用手指在腹部小心地揉了一下,说,无所谓,我没什么感觉。这是实情,她的母爱不过是另一个胚胎,处于液体与固态之间,模模糊糊的,忽大忽小的,所谓的母爱,离她还很远。她从来不是那种喜爱婴儿的女人,她只偏爱小动物。现在,什么都丢了,只保住了一个胎儿,她不知道是否值得庆幸。
为了丢在公路上的行李箱,她打电话,找关系,忙了好几天,最终未能如愿。交警抵达之前,肇事的运煤卡车已经不知去向,附近的农民在车祸现场捡拾物品,钱包,手机,衣服和名牌化妆品,无一幸免,她只从警方那里收到一只沾了煤灰的凉鞋,听说农民们最忌讳死人的鞋子,把它踢到公路下的菜地里了。
老阮答允给她送钱,她等了几天,等来顺风旅馆的一个女服务员,送过来两千元。那女孩新近从贵州乡下出来,说话打扮都还很土气,她笨嘴拙舌地转达了老阮的歉意,说老板最近很忙,老板最近手头很紧,又说老板最近找一个大仙算了命,大仙警告老板不得靠近孕妇,以免血光之灾。她一听就明白了,老阮要脱身了,老阮要摆脱她这个大麻烦了。她心寒嘴硬,没等女孩说完就下了逐客令,你也快走,我身上有血光之灾,谁靠近我谁倒霉。那女孩倒是忠厚,说,我什么灾没见过?天灾人祸见得太多了,还怕什么血光之灾?老阮让我来照顾你的。她说,我要你照顾?你傻乎乎的什么都不懂,自己还要人照顾呢,怎么来照顾我?女孩有点倔,一屁股坐在床上,气呼呼地说,不懂可以学,我要是走了,老板不骂你,要骂我的。她发现那女孩憨朴得难缠,便拿起一根拄杖顶她的后背,说,快走快走,你留在这里,那边的工作就黄了,回去告诉老阮,我自己照顾自己,他这样的大哥也算仗义了,以后再也不连累他。
也幸亏老阮的那些钱,救了她的急。临到要出院了,她为服饰打扮焦虑起来,在医院附近的百货公司转了半天,看上一件名牌连衣裙,试试合身,让营业员包好了,才发现钱包里已经没有钱。她跑到柳生的病房借钱,正好撞见邵兰英和柳娟,邵兰英戒备地瞪着她,如临大敌。她慌忙退了出来。柳娟待她倒是热情,跟在后面喊,仙女,仙女,我给柳生熬的鸡汤,给你留了一碗。她回头说,我不爱喝鸡汤!怕柳娟纠缠,她急急地跑到厕所里,把厕格的门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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