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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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第1页）

这一夜我没怎么睡，翌日清晨便听外头熙熙攘攘，显见是阖府要动身了。我什么都不想管，封了王氏的穴道，抱着嫩嫩上延顺房里坐着。延顺还沉睡着，我凝神看着她，她脸颊全肿了，眉眼处依稀还是年少时的轮廓。

我七八岁时候随阿娘一同入内院拜见皇后，在御花园里结识当年的小公主。小公主在花园里发脾气，因为心爱的ju花丛萎谢了，骂得一众女官痛哭流涕。最后一甩袖子，冷冰冰地吩咐把负责侍弄这株ju花的女官拖下去赏十板子。我在一边听了不忿，便道：&ldo;你这丫头好生不讲道理，ju花是隐逸者，植在人间最富贵的地盘里，当然要枯死。你不怨自己强求，倒怨起旁人来了！&rdo;

仿佛昨日。

延顺在梦里低吟一声：&ldo;阿娘……&rdo;我想到皇后涕泪涟涟的脸，握紧了延顺的手。她在梦里虚弱地回握一下，露出一点点微笑来，道：&ldo;范呆子，你……&rdo;

我的眼泪滴下来，落到嫩嫩的脸颊上。

外头闹了一两个时辰，声音才渐渐小了。雅碧捧了奶酪进来，道：&ldo;优小姐，奴婢要把公主叫醒来吃东西了。&rdo;

我匆忙擦干了眼泪，将嫩嫩揽到怀里，道：&ldo;那你先忙，我也出去带小孩儿吃点东西。&rdo;

我在空无一人的厨房里找了些干粮，和着点牛奶喂嫩嫩吃了，再用盘子端了些，送到房里给王氏。做完了这些，我在空荡荡的将军府上无事可做，便小心翼翼地出了大门，怔怔然转过几条街。

长安城几乎空了。

大家世世代代都住在天子脚下，如今天子既然要走，他们也就留不得。春日晴好的天空下一座空荡荡的长安城恐吓着我，仿佛往年那些踏青的游郎冶女、那些春风里的纸鸢、那城郊晨昏寺里飘飘荡荡的钟声，全都是我的梦境。

而我一生都住在这座空城里，是个只会做梦的疯子。

延顺三天后开始镇痛。

王氏稳稳当当地守在门外，条理清楚地吩咐我们端热水、端盆子、拿剪刀。雅碧那丫头老没用，六神无主地哭得肝肠寸断，我烦得要死，干脆把她赶回屋子里去，要她甭出来捣乱。

我记得阿娘生优姝、优泽的时候，都是咕噜一下便生了出来。爹爹一紧张就爱背文章，每每从&ldo;关关雎鸠&rdo;开始，还没到&ldo;桃之夭夭&rdo;，稳婆便欢天喜地抱一团棉花出来了。第一次说：&ldo;恭喜大人，二小姐模样生得可俊！&rdo;第二次更是神魂颠倒，说：&ldo;恭喜大人，贺喜大人，是位小公子！&rdo;第一回我很想要个弟弟，偏偏是妹妹。第二回我已经受够了优姝，想要一个温柔体贴的妹妹，偏偏是个弟弟。所以两回我都不觉得有什么可&ldo;喜&rdo;的。

我以为延顺这个孩子，也会&ldo;咕噜&rdo;一下便出来。

我也开始背文章，从&ldo;关关雎鸠&rdo;开始。我不像我爹，&ldo;诗三百&rdo;他是滚瓜烂熟的，我就开头的周南和召南熟一些，往后便敷衍了。等我背完了周南和召南，王氏并没有抱着团棉花出来跟我说&ldo;恭喜&rdo;‐‐我如今倒真会觉得十分可喜。

延顺在屋子里缠缠绵绵地痛呼着，王氏声音十分低柔，我只勉强捕捉到&ldo;用力&rdo;、&ldo;马上&rdo;、&ldo;头&rdo;等字眼。

延顺忽然拔高了声音尖叫。

我猛地拍门，问：&ldo;怎么回事？&rdo;

王氏高声回我道：&ldo;沈夫人，热水！&rdo;

我赶忙又去烧了一罐子热水端进去，王氏只容许我进去一趟，赶小鸡仔似的把我赶出来屋子。只忙里偷闲瞥见延顺惨白的脸。

她这孩子从正午生到了夜里。我从最开始紧张到发抖，到如今浑身冰冷麻木。嫩嫩给我端了饭来，我只勉强扒了几口，便搁下了碗。

嫩嫩道：&ldo;小姨不乖，饭都不吃。&rdo;

我微笑道：&ldo;小姨等会儿吃，你可别向你枕壶舅舅告状。&rdo;

嫩嫩低落地说：&ldo;我都看不到枕壶舅舅，怎么向他告状？&rdo;

我把嫩嫩紧紧地搂在怀里，听屋子内延顺气若游丝的呻|吟声，一颗凉飕飕的心麻木地颤抖着。暮色里，房门咯吱一声响，王氏推门而出，双手都是鲜血。她呆呆地看着我，嘴唇乌青，道：&ldo;沈夫人，公主肚子里是个、是个死胎。&rdo;

我跳起来道：&ldo;你他娘的胡说八道些什么？那孩子第一次动的时候我还摸了呢！&rdo;

王氏恍惚道：&ldo;是真的死了。&rdo;

我一边骂一边哭，说：&ldo;空口白舌咒孩子干什么？&rdo;

王氏垂下眼睛。

我跌跌撞撞地上前，也不管她满手都是血，握紧了便道：&ldo;不能救吗？不能救吗？&rdo;王氏悲哀而坚定地摇了摇头，我发狂地道：&ldo;那顺顺呢？顺顺还好吗？&rdo;

王氏轻声道：&ldo;我还没敢同公主说。&rdo;

我把她推开，一张脸扭在一处，恨声道：&ldo;我去同她说。你们都害她！她只能信我了！&rdo;

我进了屋子，又牵起帘子入了内室，延顺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地躺在床上，蒸笼似的房子里透进暮色温柔的橙色光芒。她身上盖了条软薄的丝绸，莲叶间一双鸳鸯在戏水，淡青的荷叶被鲜血顺着纹路浸透了。

&ldo;顺顺？&rdo;我轻声道。

她睁开眼睛，脸上露出孩子般的娇憨神态。&ldo;阿昙，你来了？&rdo;她微笑。&ldo;我总算是把孩子生出来了。&rdo;

&ldo;真勇敢。&rdo;我说。

她勉强撑起身子，向边上指了指，道：&ldo;真是个男孩儿，你快去看看你干儿子。&rdo;

我顺着手指看过去，便见白棉花裹了一团红通通的嫩肉，一动不动地躺在台子上。我强忍着泪水走上前去看，婴儿脸上皱巴巴的，浑身血污，非常丑，青黑的脸颊上了无生气。

&ldo;他怎么都不哭……&rdo;延顺喃喃地说。&ldo;一出生就这么闷吗？倒是像他爹爹。&rdo;

我几乎是跪倒在她床前，伸手想要求饶，又不知该向谁求，只哭得肝肠寸断。她看着我，神情起先是不解，慢慢恍然，恍然后几乎放空了，跌在床上，轻声道：&ldo;这孩子尘缘如此浅薄……&rdo;

她沉默了半晌，在伸手推开床边的窗户，橙黄色的盛大夕阳照进来。&ldo;也好，去找他爹爹。他爹爹大约一直在惦记他，见了他，也算了却一桩心事，能安心喝孟婆汤了。&rdo;

我仿佛被扼住了喉咙。

延顺调皮地笑笑，&ldo;傻了吧？以为你们不说，我就不知道？&rdo;她神情愈发像少女，&ldo;我怎么可能不知道呢。装作不知道，是哄你们开心的。&rdo;

☆、【章七举烽】25

待延顺勉强能起身了，我们便替她那短命的小孩儿举办了个仓促的葬礼。她一清醒过来，便歪在床头把范府里剩下为数不多的仆人也打发了，只留了雅碧在她身旁。仆从们一一在她跟前拜谢了，裹了行囊匆匆忙忙往西赶。

那小孩儿的坟是我和嫩嫩亲手挖的，在城南郊他们范家的祖坟里。我俩个都没做过这种粗活、累活，只挖了个很浅的坑，勉强埋得进一个小棺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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