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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爷子将目光透过老花镜,投到报纸上,&ldo;唔&rdo;了一声儿,说:&ldo;我也老了。&rdo;他说这话时,为了好使自己看得更清楚些,正微微眯着眼,似乎只是一句恰时而发的感慨。
若是换个人来,大概紧接着就要反驳这句话,夸老爷子老当益壮,但毕姨却顺着说:&ldo;孙子都大了,您还有什么不放心的?祁镇立起来了,您老也该享享清福啦。&rdo;
祁老爷子粗粗地从鼻腔里喷出一口气,不置可否。
&ldo;……就是祁聿,如今也是成了家的人了,他还打电话想带人叫您瞧一瞧呢。&rdo;毕姨泡了一杯茶过来,轻轻压到桌面上,&ldo;也不知您愿不愿意见。&rdo;她抬眼去瞧,发现这会儿,老爷子才真正停下来了,不再是扯着报纸漫不经心地跟她闲打机锋。
&ldo;带人来?&rdo;祁老爷子重复着问了一遍,&ldo;陆家二小子,又不是没瞧过。陆卓华死了,陆家可惜了了。&rdo;他重新读起报纸来。
过了一会儿,又听他问:&ldo;什么时候?&rdo;
毕姨望着他笑,祁老爷子把报纸合起来搁到桌子上,老花镜摘下来,毕姨便抽了眼镜布递过去给他。他一边细细地擦着眼镜,一边听毕姨回话。等眼镜擦完了,重新戴回到鼻梁上,才说:&ldo;他既然自己知道避开祁镇,那就见一见吧。&rdo;
毕姨也早想通了这一点,不然怎么结婚这么久没一点儿消息,祁镇一出门就来了电话。
&ldo;以往的事情,原本怪不到他头上,这些年却也叫他受足了罪。他还愿意主动回来,可见是个知事感恩的孩子。&rdo;这家里,也就毕姨敢说这样的话。
这回,祁老爷子是结结实实地哼了一声儿,&ldo;天晓得。&rdo;他重新拿起报纸来读,眼睛里却装不进字,端了好一会儿,才说:&ldo;都是命。一个二个不成器,我哪敢老哦。&rdo;
毕姨便不再说话了。她知道,对于祁镇揪着祁聿不放这件事,老爷子心里是不满意的。不说两个都是亲孙子,就祁镇这样的行事作风,其实很不得老爷子的心。相反,祁聿在祁镇多年的欺凌下愈发冷淡、端肃的表现,则正合了老爷子的脾性。但选择已经做了,便不可回头。毕姨有时候也在猜测,老爷子是否曾经后悔过‐‐后悔为了安慰一个孙子,任由另一个孙子完全毁掉。
第十四章下
临近午饭的时候,祁聿和陆卓年才进了祁家,陆卓年拎着一干礼品‐‐陆卓年坚持在祁聿已准备的东西上又加了一些,看上去便格外丰厚。祁聿跟在旁边,低声跟陆卓年说些什么,陆卓年没理他,径直往里走,祁聿只好两手空空地跟着。
祁家的宅子好几十年前就建在这儿了,如今多少年风风雨雨过去了,看着还是旧时的模样,白柱红墙,看着别有一番风味。其间历经多少次的时代更迭,能至今都保存得如此完好,肯定不是运气而已,更体现了祁家多年的底蕴与实力。虽说现下已没落了不少,大不如前,然而看着这宅子,仿佛觉得也不过是又一次起伏而已。
祁老爷子去后头打槌球了,说要打完这一局再回来。结果人都到厅里了,愣是无人可以招待。毕姨原本在理祁老太太生前的小花圃,收到了消息,这才急匆匆赶过来。
虽无主人,但佣人早上了茶点,还要替陆卓年把手里的东西卸下去,但陆卓年装傻充愣,就是要把东西都紧紧攥在手里,直到毕姨出现,他以为是哪位长辈,这才当着毕姨的面把东西都递到佣人手里,客气地说:&ldo;给家里人的一点心意。&rdo;
他说话时的模样姿态引得祁聿忍不住看他。太恭敬了,恭敬得有些虚伪,好像进了祁家的地界儿,他便自动自发地也学祁聿把自己装在框子里给裱起来了。
陆卓年这样礼貌,毕姨不免更加为祁家的失礼而觉得心虚,慌忙解释说:&ldo;不巧,祁镇和大太太都不在家,老爷子先前去跟人打球了,这会儿被拖住了,一时回不来。&rdo;
祁聿已然非常习惯了,答道:&ldo;没关系,毕姨。&rdo;
毕姨应道:&ldo;哎。&rdo;
陆卓年这才意识到面前这位根本不是什么长辈,大概也就是一个佣人罢了,脸上的表情便有些绷不住了。这时,祁聿望了他一眼,似乎是料准了他的情绪,要给他一个说法似的,含着一些歉意,以及习以为常的坦然。陆卓年忽然就平静了,受冷待的尚且如此淡定,他一个陪着受的又在这儿作弄个什么劲儿呢。
毕姨也望了陆卓年一眼,这时陆卓年的表情已经十分平静了,她未看出什么,只是为难于称呼,祁聿已然发话:&ldo;您忙您的吧,我们坐一会儿。&rdo;
毕姨说我没什么可忙的,祁聿又说了一遍真的没关系,毕姨这才看了看陆卓年的表情,犹豫地离开了。
厅里一下子空落起来,陆卓年这会儿也恢复了本性,自觉往沙发上一靠,昂起头瞧祁聿,祁聿站在那儿任他瞧,说:&ldo;我曾说过,我在祁家的境地不太好,希望你不要介意。&rdo;
陆卓年仔细瞧他的表情,什么也没瞧出来,便点了一点头,以示自己无所谓。过会儿又忍不住说:&ldo;挺好的,得亏没早来。&rdo;他摸了摸肚子,出门前祁聿早把他喂了个七八分饱,他这动作是暗示祁聿有先见之明,不然这会儿还要饿肚子。祁聿在祁家从小待到大,说一点儿触动没有,那是不可能的,但再多的触动,这会儿都被他这一个动作给破得个干干净净,忍不住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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