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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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第1页）

一会儿，周妈端来了两杯擂茶，笑眯咪地说：&ldo;大少爷，喝茶吧！&rdo;

擂茶名曰茶，却没有茶叶。将芝麻、熟黄豆、生姜合在一起捣碎放在杯子里，用滚开水一冲，再加上一匙红砂糖，喝起来又香又甜又通气散寒，是湘中湘北一带招待贵客稀客的一种礼数。&ldo;捣碎&rdo;一词的当地方言为&ldo;擂&rdo;，所以这种茶叫擂茶。

杨度喝了一口，很可口，笑着说：&ldo;好久没有喝到擂茶了，还是这茶好喝。&rdo;

周妈又端来几盘瓜子糕点，说：&ldo;大少爷，你多喝几杯，我去为你们准备饭菜。&rdo;

&ldo;偏劳你了。&rdo;杨度起身说。那样子，就像对师母似的。

周妈对杨度的成见，早在去年就消除了多半。这一年来，他常听老头子夸奖杨度有出息。又听人说，留学回来的都会做大官，她心里对杨度增加了几分敬畏。现在杨度这样懂礼节，更使她感动，忙说：&ldo;大少爷，你这样客气，我担当不起！&rdo;

王闿运最乐意看到别人对周妈客气，他认为这是给他脸面。他乐呵呵地说：&ldo;皙子，坐下坐下，自家人，哪有这多礼数！&rdo;

&ldo;见到张香涛和陆元鼎了吗？&rdo;扯了几句闲话后，师生的谈话转入了正题。

&ldo;张制台到武当山养病去了，要九月中才回武昌。陆抚台见到了，说了半天话，也没听他拿出一个主见来。&rdo;

&ldo;陆元鼎是个没用的人。&rdo;王闿运带着鄙夷的神气说，&ldo;今年春天他来湘潭，为讨得个礼贤下士的名声，特地坐了轿子到云湖桥看我。我先想一个做巡抚的，总有几分才情，聊了几句话，才发现这个伙计原来是个草包。&rdo;

杨度开心地笑了起来。

&ldo;这伙计的确是命好，也不知哪代祖宗葬了块好地，出了他这个宝贝。巡抚署理几个月了，屁大的事都没办一件，一天到晚就知道迎来送往，打点礼物进贡。京师来个芝麻小官说句话，他都当圣旨捧着。粤汉铁路废约自办这样的大事，做得来做不来，他心里全然没数，找他是白找，拿得定主意的只有张香涛。&rdo;

正说着，周妈递来铜烟壶。王闿运接过，抽起水烟来。

&ldo;是的，陆抚台这个人，正是先生所说的，我先前不知道，下次不去找他了，直接去找张制台。这事只要张制台同意就行了。&rdo;

&ldo;皙子，我看了你的《粤汉铁路议》，你现在长进多了。&rdo;王闿运吐出几口白烟来，顿时觉得神清气爽，十分舒服。&ldo;你搬出国际公约私法，又援引了外国的许多成例，把个废约的事说得那样理由充足，我看了自愧不如。皙子，你是青出于蓝胜于蓝了。&rdo;

王闿运将纸捻子夹在左手指上，腾出右手来梳理了几下疏疏朗朗的长胡须，满眼赞许地望着学生微笑。

&ldo;先生夸奖了。学生这点东西，在先生面前算什么，还要请先生多多指教。&rdo;听了先生出自内心的赞扬，杨度很高兴。

&ldo;你的这些西学新学，我不能指教。&rdo;王闿运坦诚地承认。他又将纸捻子吹燃，把烟点着，嘴巴含着烟袋，斜着眼睛说，&ldo;不过，我要向你指出一点，办事与作文章是两回事。你的文章尽管写得花团锦簇，道理说得滴水不漏，但究竟是纸上的东西。他张香涛身为总督，要做的是实事。你要说服他，使他同意出面废约自办，必须要有实实在在可行的措施。&rdo;

&ldo;先生指教的是。&rdo;杨度口头上谦虚地接受，心里并不以为然。&ldo;我会对张制台说明收回自办的种种可行措施。&rdo;

&ldo;你挑重要的说几种。&rdo;王闿运停止了抽烟，会神地听。

&ldo;首先，废约在法律上是可行的。&rdo;杨度侃侃高谈，&ldo;第二，上自朝廷下至全国舆论，都认为收回自办是应该的。第三，我们自办的条件是具备的。这条件一是资金，二是技术，三是管理……&rdo;

&ldo;好了，你先谈谈资金。&rdo;王闿运挥挥纸捻，打断学生的高论。

&ldo;资金分股本和借本两种。&rdo;杨度俨然以一个经济学家的口吻答道，&ldo;世界各国凡集大资金办大事业的，莫不采取集股和借贷相结合的方式来筹措资金，而其中股本为少数，借本为多数，有十分之二三的股本便可以发债券，集十分之七八的借本，粤汉铁路拟集三百万两银子的股本，其余部分以借本方式获得。&rdo;

&ldo;三百万两银子从何而来？&rdo;王闿运一步不舍地追问。

&ldo;学生想，以湘、粤、鄂三省之大，集三百万两银子不成问题。&rdo;杨度大大咧咧地回答。

&ldo;不成问题？&rdo;王闿运反问，&ldo;从何处出？官出，绅出还是民出？&rdo;

&ldo;至于从何处出，那就要由张制军去做决定了。&rdo;

&ldo;哈哈哈！&rdo;王闿运大笑起来。&ldo;你这个书痴，还没有脱掉书痴的本色。你以为湘、鄂、粤三省集三百万两股本不成问题，你以为张香涛会接受你的游说，再由他决定如何出银子？&rdo;

杨度面对着先生的反问，不知如何回答是好。

&ldo;皙子呀，你晓得当年曾文正办湘军最大的困难是什么？&rdo;王闿运并不需要学生的回答，他自己继续说下去，&ldo;一不是缺勇，二不是缺将，最大的困难就是缺银子。朝廷没有饷拨，完全靠自己去筹措，他为此常常弄得焦头烂额，自己嘲笑自己，说是个四方乞讨的叫花子。湖南自来商业不发达，全省收人不敌苏淞地区一个大县，逼得没法，他只得设卡抽厘，硬着头皮受万千人唾骂。你想想，假若银子好筹，他曾文正那样一个死爱面子的人会这样做吗？当年我修《湘军志》，专列筹响篇，并将咸丰六年至八年这三年间湖南协济江西军饷作了统计，共二百九十一万五千两。这都是亏了左文襄的大才运筹，才能有这些银子。所以我在《湘军志》里说了，曾文正在江西打了三年仗，无功可言，左文襄坐镇长沙筹措军饷，功劳超过他。《湘军志》后来遭九帅的垢病，这也是其中的一条。&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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