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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ldo;咱们出去走走吧。&rdo;他又点了头。自从我说了我能忍之后,他除了耍赖,就没有说什么话。我知道他是个极其敏感的人,大概不习惯我们之间这么拘束。
虽然是夏日的傍晚,但在他的粗布白衣外面,我给他又披了一件淡灰色的长衫。为了不碰他,我拿了一条手绢,双手握着,他缓步地走到我身边侧后,我恍惚觉得时光倒流,我们回到了那段路上的日子。
我出了门,走得很慢,他跟着我。我们一反往日黏在一起时的低声说笑,只沉默地走。看来复辟是不容易。我只觉得全身的肌肉都在蠢蠢欲动,想扑向他。什么叫自虐,这就是自虐,愣掐住自己的脖子不让自己呼吸,没办法呀,谁让男的都那么在意那个……
&ldo;欢语。&rdo;我呆了片刻,停步,回头看审言,他垂了眼睛,轻声说:&ldo;讲讲,你爹娘,那边的爹娘,是怎么……&rdo;
我笑了,&ldo;好呀。&rdo;他这是有意识让我讲话,也许他真的喜欢我的废话。
我们极缓慢地走着,我给他讲了我父母的浪漫史,他们的性格……哇啦哇啦,我们之间的那种局促没有了,我轻松地胡乱讲着,就是不碰他,我也一样很快乐。
不知不觉中,走到了那处水边。因为府中削减了许多仆人,没有人打理庭院,水边已经是灌木蒿糙乱生狂长。审言突然走过我身旁,慢慢地走到一处过膝的杂糙前,稍停住,回头看我,我跟上他,他踩入糙中,引着我穿过灌木间的空隙,到了水边的一条矮石边。水塘里的水依然清澈,看来下面应该有泉水之类的水源。审言站了一会儿,缓缓地坐在了石上,我也在他身边坐下。
夕阳消失了,夏季柔和的天光倒映在水面。我知道这一定是那晚他满怀愁伤坐过的地方,怕他想起往事,忙仔细看他。他的面容平静,眼神清亮,没有阴郁。我还是不放心,想着对他说些什么,怎么让他离开这里,以免睹物伤情。
审言扭过脸看我,淡淡地笑了笑,我的心乱蹦,忙双手死抓住手帕。他微叹了一下说:&ldo;那晚,我只要咳一声,你就会离开,或者,你们就会知道是我,不会走过来。可是……&rdo;他双手把披在外面的衣服拉了拉,裹住了自己,我忙压制自己,才没跳起来给他理好衣服。他回了头,接着看着水面。我等了半天,问道:&ldo;可是什么?&rdo;
他不回头,小声说:&ldo;可是,那时,我不想咳嗽。&rdo;我笑了,轻舒了口气。他没看我,低声说:&ldo;你又担心。&rdo;
我伸手轻轻地为他把外衣往上扯了一下,他接着说:&ldo;你那时就说了,别去想那些不高兴的事……我听你的。&rdo;
我赶快点头,说道:&ldo;审言,我明白了。&rdo;
我们静静地坐着,看着水上飞飞停停的蜻蜓,偶尔掠过的双双燕子……
忽然,有拖拉的沉重脚步声渐渐近了,有人走过,可接着停了下来。我知道我们身旁的灌木糙丛完全遮掩了我们,肯定不是看见了我们。就听见了一声苍老的咳嗽,接着是一声长叹。我听出是谢御史,忙看向审言,他的眼睫毛微动了一下。
过了好半天,我开始觉得嗓子痒痒,吓得出汗:这要是被谢御史发现了我们这么藏在糙木里,不知道他会说什么。审言居然说当初不想咳嗽,他可真能忍。你说他提咳嗽这茬儿干吗……
我正努力咽吐沫,听一串急促频繁的脚步,接着是言言的声音:&ldo;爷爷,看见我爹和我娘了吗?&rdo;
谢御史没答言,又是言言的声音:&ldo;爷爷,您看着不高兴。您想哭吗?&rdo;
过了一会儿,言言又说:&ldo;我娘说,想哭没事,哭出来就好了。能哭是好事,不丢脸。&rdo;
谢御史哼了一下:&ldo;妇人……&rdo;他居然停了。
言言马上说道:&ldo;富人?我知道!那天钱伯对我说世上有穷人和富人,让我一定要当富人。我娘有很多钱吗?钱伯总说我们家没钱,他说他要收我当徒弟,日后,挣钱养活我爹我娘,他说他们是败家子。但我大舅也说要收我当徒弟。可钱伯说我大舅也是败家子。当徒弟好吗?您说我该给谁当徒弟?&rdo;
谢御史长叹了一声,言言也学着一模一样地叹了气说:&ldo;我也觉得难办。我想给我爹当徒弟,但他没问过我。&rdo;
谢御史没出声,言言似乎恍然大悟地说:&ldo;爷爷!他们说您是我爹的爹!真的吗?!&rdo;
谢御史哼了一下:&ldo;如何?!&rdo;
言言的脚步声,我想他是离谢御史近些,言言稍微压低了的声音:&ldo;爷爷,他们说我爹长得好看,他小的时候,有我好看吗?&rdo;过了片刻,言言又加了一句:&ldo;我娘就说我长的好看,她可从没说过我爹长得好看。&rdo;
审言微侧了脸,从眼角看了我一眼,我笑着使劲眨眼。
那里,没听到谢御史的回答,言言又问:&ldo;我爹小时候,有我聪明吗?我娘说我可聪明了,是天下最聪明的孩子,小时候就知道护着娘。&rdo;
审言对着水闭了眼睛。我轻扯了下他的袖子。
半天,谢御史还是没说话,言言又说:&ldo;我爹小时候,他的娘抱他吗?我娘总抱我。&rdo;审言的嘴角抽搐了一下。言言似乎自言自语:&ldo;他的娘抱他就成了呗,干吗总让我娘抱……&rdo;
谢御史叹了口气,颤着声音说:&ldo;他的娘,走了……&rdo;那话里有点哭音,我有些怀疑我是不是听错了。看向审言,他的脸上有了一层悲伤。我刚要伸手握他的手,他转头向我努力地笑了一下,又重看向水面。
言言半天没说话,一会儿,说道:&ldo;爷爷,您别哭了,我让我娘抱他就是了。&rdo;审言一下子低了头。我拼命咽下口水才没咳出来。
谢御史清了几下嗓子,言言突然大叫:&ldo;爷爷!看!蜗牛!&rdo;有过了半天,言言问道:&ldo;爷爷,为什么蜗牛走得这么慢?&rdo;
谢御史出了口气,大概庆幸言言不再接着谈审言了,慢声道:&ldo;因为它没有脚。&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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