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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头望望星幕,那星星点点的亮光点缀在其上。我忽然想起几年前的夜晚,我和云礿也是处在这同一片琉璃穹顶之下的,那时我还曾天真地想过,这琉璃天幕会不会堪堪砸下,将我们二人压得粉身碎骨!现在再想来,那何尝不是种奢侈的死法?
萧落他本不欠我什么的,即便真欠过,我也认了。
我与颜寅串通一气,明里暗里摆了他一道,我们之间的陈年旧账理应两清了,而他又救了我一命,我还欠着他一命。
我已是将死之人,只想风风光光地来,干干净净地走,不想欠谁甚么。
脑袋越来越重,最后一丝神识消失前,我望见天边已经翻白。季府大门缓缓打开,小顺神色复杂地朝我走来……
我一头栽倒下去。
再度醒来时,我的咳嗽又加重了几分,轻轻一呕竟是呕出口血来。
老妈子听见动静,推门抬药进来。
不待我发问,她先开口:&ldo;今早来了个男人,挺高个儿的,戴着斗笠,用面纱蒙着脸,急匆匆地来了一趟,见你还没醒就又走了。&rdo;
我问道:&ldo;他可曾留了什么话?&rdo;
老妈子迫不及待地道:&ldo;的确是留了话的。他先是让我谢谢你,让你好好养病。随即让我告诉你,他这些天已经想好了,今后大约会去吕宋捣鼓点货物,不管药材啊丝绸啊什么的,糊口总归不成问题,你不要太担心他。他还说什么,一叶浮萍归大海,人生何处不相逢!&rdo;
我微笑着点点头,萧落头脑精明,是个经商之材,他曾将忠烈楼发扬光大,做生意总不用担心赔本。他这回倒总归是走到正路上去了,若是从一开始他便打了这注意,岂不是平白少了许多荒唐事!
老妈子继而压低了声音:&ldo;还有一件事啊,也不知徐道长听了……&rdo;
我问她:&ldo;什么事?&rdo;
她愁眉苦脸叹了口气,最终还是开口:&ldo;季大人他……&rdo;
我喉咙一紧:&ldo;他怎么了?&rdo;
她叹口气,垂了垂眼睑:&ldo;倒也没怎么,只是把官辞了,说是要回家养老去了……&rdo;
我急火攻心,险些一口气没上来:&ldo;他二十来岁的人,养什么老?&rdo;
老妈子幽幽道:&ldo;估计啊也是故意气皇上呗!这朝中谁都知道季大人是皇上心腹啊,可那天季大人居然公然上书,请求皇上网开一面,放了天牢里那逆贼,你说这不是存心跟皇上过不去吗?&rdo;
我强压住心中的惊涛骇浪,好整以暇问:&ldo;然后呢?&rdo;
老妈子知道我是个纸老虎,也不怕我,竟还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润润嗓,才继续道:&ldo;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拂皇上面子,皇上自然是龙颜大怒,可居然也忍着,愣是没发作,回去后竟然还真的放了人。不过当天下午呐,皇帝翻了笔旧账,随便找了个理由赐了季大人二十大板。季大人被打得满肚子气,当天晚上就进宫递了奏折,也不管皇帝答不答应,直接收拾行囊连夜出城了。今早皇帝派人去他府上察看,哪还有个人影儿哪!&rdo;
我长叹一声,小顺&ldo;乞骸骨&rdo;一事,实在是荒唐不堪。众人都以为是他向来得宠,忽然被打了二十大板心中积郁才出此下策。可我知道,他不过是以另一种方式表达对颜寅兔死狗烹、鸟尽弓藏的抗议。究其原因,还是我连累了他。
第75章雨歇
迷迷糊糊睡了不知多久,睁开眼时,明晃晃的阳光刺得眼睛生疼,我用手指夹了夹眼皮,眼泪便止不住地流,心想,完了,本帅哥这双桃花眼恐怕不多时就得肿得如鱼泡一般了。
待眼泪流干了,周遭恢复清明,仔细一看,刚吊起来的半条命险些又吓没了‐‐床前不知从何时起便站了一个披头散发的&ldo;女鬼&rdo;,偏偏这女鬼还双鬓发灰,满脸刀刻般的皱纹,两只眼睛红肿得比鱼泡还厉害,生生辜负了我对聂小倩的幻想。
我颤颤巍巍地抬起手,扶了扶额头:&ldo;老妈子,您是想趁早把我吓没了,好继承我拿命换来的家业是吧!&rdo;
老妈子一听,豆大的泪珠又扑簌扑簌落下来,砸在了我御赐的地毯上,更砸在了我的心尖上,我连忙伸过袖子去接她那一滴滴&ldo;金水&rdo;!
&ldo;行啦行啦,老妈子,别哭了,大不了,我走后家产分一半给你呗!怎么样,天底下怕是再找不着我这么良心的东家了吧!&rdo;
我这人心软,看见女人梨花带雨的样子,总是会觉得不忍心,尽管对方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妈子……
谁知她一听,哭得更凶了,我思来想去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儿,历来都是奴才千方百计哄主子开心的,怎的到我这儿却反过来了。
我叹了口气,揉揉额头:&ldo;得了得了,本公子头都被你哭炸了!&rdo;
她闻言,这才泪眼婆娑地抬起她的两个大鱼泡,无言望向我。我叹口气:&ldo;别叫&lso;公子&rso;了,叫我一声&lso;子方&rso;罢!&rdo;
其实我一直在想,若是我有个像她一样的娘亲……
若是我有个像她一样的娘亲,父亲便不用背着爹的名,活着娘的命,好好一个大好男儿,硬是被一床床糟得臭气熏天的尿布逼出唠叨病,整日对着我和云叔叔婆婆妈妈念叨&ldo;小白菜又涨了两毛&rdo;;若我有个像她一样的娘亲,便可从小享尽天伦之乐,长大后也能听到老妈子日日在耳边催促早日找个好媳妇儿;若她是我娘亲,哪怕跟着她到妇人家为牛为马,一夕累死朱门前,也比现在孤苦伶仃混吃等死来得痛快……
可老妈子憋了半晌,终究只红着眼睛满脸委屈憋出一句:&ldo;老奴……老奴不敢!公子恕罪!&rdo;
这老妈子,真是嫌小爷活得太长了!
我叹了口气,罢了罢了,或许我转世投胎之前便已注定五行缺土,命里缺爱罢!
看她那一副战战兢兢,衣冠凌乱之态,大有壮士断腕的决心,我也不好再多说什么,这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的,别人看见了保不准怎么想我,我一世英名可不能毁在这糟老太婆身上!
我无力地挥了挥手,示意她出去。手刚抬起来,我自己都觉得诧异‐‐这白如羊脂玉一般的手,几年前的我恐怕要羡慕得口水都流出来了罢!
老妈子又擦了把眼泪,叹了口气:&ldo;对了,上次公子找华神医求的那个方子,不是说可以起死回生么,老奴这便给公子找来!&rdo;
随即,顺手带上门出去了。
我心里惊呼:&ldo;我的祖宗,这可是御赐的檀木门框啊,你这一大把鼻涕一大把眼泪抹上去,可真是要了我的小命!&rdo;
不过转念一想,也好,眼不见心不烦,终于不用听这老不死的在我耳边嚎丧了!
反正她一时半会儿是找不着了,因为那方子早被我一把火化了,拿去糊墙脚了。
其实那方子,早便被我拆开看了。
若真有什么绝世良方,管他灵不灵,真等到病得下不了床才看的,那是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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