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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鸾辞呷了一口酒,玉白的面色染了酒晕颜色甚好,凝出笑道,“木蘅,父皇不是没有发现,是知朕的工笔丹青好,便消了怒意,可仍旧将朕罚在祠堂里抄了好几日的书。”
阮木蘅微微一愣,又笑起来,难怪后来好几日都没见景鸾辞,再见时眼睛乌青,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
她轻轻捏起青团,咬了一口,抬眸浅浅地望着他,道,“也是那一日,您跟我说了很多绾嫔之事,说她好琴,说她喜欢做糕点,尤其喜欢做糕点时,在里面碾入艾草汁,甜腻便淡化了,满口唇齿生香。”
她说着说着笑意就消失了,可景鸾辞脸上仍旧挂着清浅的笑,那些日子里的他们,不像现在即使回忆起来,仍旧各怀心事,相敬如宾。
阮木蘅眼中光彩彻底淡下来,停顿了一会儿,忽而没头没尾地接着道,“当初,我后悔了。”
她眼波涟漪似的颤动着,却坚定地盯着他,“光熹二年,五月十五日,册封国储的那一日,我并未给绾嫔下毒,最终的那一刻,我后悔了。”
景鸾辞唇边笑意骤然稀薄。
她将食盒里的精馔一样样摆在疯傻的绾嫔面前,哄着她吃,却在她端起碗的那一刻,将碗筷扫落,告诉她不能吃,吃了便死了。
一直嘻嘻哈哈哈哼笑着的绾嫔,却忽然不傻了也不疯了,将脸前的结绺的头发拨到耳后,那她从未见过的温柔笑容,徐徐地在她面前绽放,好似一朵白茶,素净,柔和,温婉。
“我知道。”她淡淡地笑道,“可总有一些事,作为一个母亲舍弃了命也要去护着的。”
她从未疯过,是萧太后给予了她选择,要么她和景鸾辞一起永居冷宫,彻底失去争储的资格,作为皇后萧氏是不会容忍非自己的儿子成为太子的,即便景焻那几年一直中意他。
所以要么是败,要么退让,将这景焻看好的储君给萧氏。
所以她疯了。
而景鸾辞册封国储,将来登基时萧氏亦不会允许一国有两个太后,她屈居绾嫔之下,为了保住太后权位,为了保住景鸾辞的储君,所以她必须死。
绾嫔重新端起碗,用她也未见过的优雅姿势,一边吃着一边道,“我了解六郎,他是忍受不了母亲为了他牺牲自己这样的事,那样太沉重了。”
她吃着眼泪一串串掉落,“六郎,自小天赋异禀,三岁能诗,五岁成文,六岁骑射,八岁治兵,你可知道那一年大瑀侵国,他在朝堂上侃侃而谈退敌策略,立下壮志长大后尽收河山,这样的抱负,我怎么能因自己埋葬了他?”
阮木蘅看着她倒了下去,她让她承诺的事没有说出来,可一字一句都已经交待了,不得不让她答应。
于是她便再未提起那日之事。
阮木蘅说完,一片漂浮的落叶般站起身,好似背负了许久的秘密脱口而出后,整个人松懈下来。
她看着灯下,脸上千百种情绪酝着的景鸾辞,看着这冷峭的锋利的脸骤然失色,如一黑色的雕像定在原地,沉默地望了一眼,道,“绾嫔临终前没有说出的话,我猜是希望皇上江山永驻,八方宁靖,盛世太平。”
她说完转身离去。
她的过去彻底留在这里了,还有未说出口的那一声保重便不必再说,今后便是永不相见。
第56章落水安嫔娘娘殁了
三月末入夜时已不见春寒。
沉缓的暖风拂过,晾衣棚里一架架的绸纱衣物随着轻轻舞动,送来清淡的皂荚香气。
劳累了一天的浣衣女们,趁着月色初升,黄昏未下,三三两两地聚在庭院中,趁着夜明,扎风筝结彩绺打小牌闲话杂谈,不时发出一阵哄笑。
天南海北地闲聊着,便有一个说起了前些日子里册封安嫔之事,有些庆幸地拍了拍胸脯道,“还好安嫔娘娘在浣衣局的那几日,我并未欺侮她,还帮她抬了几次水来着,否则现在肯定没好果子吃了。”
又有其他几个七嘴八舌地附和着谁帮安嫔晾衣服,谁借了一块胰子,谁又给她留了饭,说到后来便有人戳了戳一直低头结彩绳的阿盏,道,“你不是那会儿忙前忙后最殷勤么,怎么人家登高枝儿了,也没见捞你一把?”
阿盏淡淡地笑了笑,正待说话,抬头却见大门处端端方方地行来三人,为首的女子一袭月白色春衫,袅袅地过了庭院,到院侧波光粼粼的浣衣池处,出神地站在砌了砖的池水边。
阿盏一惊,轻轻地呼道,“阮……”
话未出口,忽听一声重物落水的声音,所有人猛地回头看,池边立着两个吓呆了的宫女,几丈宽的池水旋转成碎裂的旋涡,依稀有白色的影子在里面扑腾。
一阵死一般的寂静后,失声的惊叫喊将起来,“有人落水了!”
立时接二连三的呼喊声不断,静谧的浣衣局敲敲打打的沸腾起来。
暖阁里静如深渊,清风涌动撩响珠帘,烛火偶发出一声哔啵的清脆裂响。
景鸾辞眸色如一把钝刀,在微微闪动的光中,神光喑黯残破,涩涩地盯住面前一身陈破,满头花白的茂太妃。
“我,我所说的句句属实……我与绾嫔拘于同一个冷苑里,每日送来的餐饭都是一同食用的,那一日,我见阮姑娘提了好大的食盒,盛着罪妇好几年没吃到过的饭菜,有鹌子羹,五味蒸鸡,还还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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