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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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第1页）

研人感觉自己无法融入父亲那边的亲戚。他四下寻找座位，最后在最靠边的坐垫上坐下。

&ldo;是研人君吗?&rdo;桌子对面，一个黑发中夹杂银丝的瘦弱男人开口道。

那是父亲的朋友，报纸记者菅井。他曾多次造访厚木的老家，所以认识研人。

&ldo;好久不见，你都长这么大了啊。&rdo;菅井挪到研人旁，&ldo;听说你在读研?&rdo;

&ldo;是。&rdo;

&ldo;什么专业?&rdo;

&ldo;药物化学实验室做有机合成。&rdo;研人生硬地答道。

研人本想就此结束对话，但菅井又刨根究底地问：&ldo;具体是什么工作?&rdo;

研人只好继续作答：&ldo;现在电脑可以设计药物，我的工作是根据设计图将各种化合物组合起来，制造出药品。&rdo;

&ldo;就是在实验室里摇试管吧?&rdo;

&ldo;对。&rdo;

&ldo;是有益人类的工作啊。&rdo;

&ldo;嗯，是。&rdo;即使是句表扬，也让研人很不舒服，&ldo;因为我只会干这个。&rdo;

菅井惊奇地歪着头。就算他是报纸记者，也打探不出研人内心的想法，因为连研人也说不清自己有何能力，适合做什么工作。现在研人什么都不是，也从未想过将来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ldo;日本的科学基础还很薄弱，你要努力啊!&rdo;菅井说。

明明什么都不懂，别瞎说&ldo;基础还很薄弱&rdo;，研人心中不悦。他并不喜欢这个大报社的科学记者，不过菅井也没做错。对方热情搭讪，自己却冷言以对，研人觉得有点对不起人家。

十年前，全国报纸的科学专栏都刊登了父亲的研究成果。作为科学家，诚治达到了事业的顶峰，而写这篇报道的人就是菅井。当时，社会普遍关注&ldo;环境荷尔蒙&rdo;问题，父亲通过在大学实验室中的实验，证明饱受争议的合成洗涤剂原料不会破坏人类的内分泌系统。

论文作者：多摩理科大学古贺诚治教授

看到这些报纸上刊登的文字，研人和父亲都感到无比自豪。但不久后，研人对父亲的尊敬就开始转为怀疑，因为他得知，父亲从那家合成洗涤剂生产商处拿到了大量研究经费。

为什么专攻病毒学的父亲，会研究起扰乱内分泌的化学物质?实验到底是否中立客观?父亲有没有篡改实验数据，以迎合资金提供者呢?

后来，世界各国学者就环境荷尔蒙对人体的影响问题进行了研究，但没有得出&ldo;明显有害&rdo;的结论。另一方面，学者们又不能百分百断定其无害，于是结论便模棱两可了。那是当时科学所能达到的极限。然而，研人当时只有十多岁，正是叛逆的年纪，所以始终对父亲抱有怀疑，并将写报道的菅井与父亲视为一丘之貉，认为他们是内心肮脏、行为龌龊的成年人。

&ldo;真是太遗憾了。你父亲明明挺硬朗。&rdo;坐在研人一旁的菅井似乎对同龄人的猝死深感震惊。

&ldo;感谢您不远万里，来参加先父的葬礼。&rdo;

&ldo;别这么说，我能做的仅此而已。&rdo;菅井俯首道。

为避免尴尬，研人拿起茶壶，倒了两杯茶。

菅井一边喝茶，一边述说着同研人父亲之间的往事。比如诚治在实验室里颇有威严、诚治对独生子其实非常自豪，总之都是肥皂剧中那套陈旧的台词。听着听着，研人愈发觉得父亲的人生了无趣味。

不久，话题就聊完了，报纸记者话锋一转，问：&ldo;对了，今天会做头七的法事吗?&rdo;

&ldo;会。&rdo;

&ldo;等收集完骨灰我就告辞，趁现在还没忘，我有句话想对你说。&rdo;

&ldo;什么话?&rdo;

&ldo;研人君，你有没有听说过《海斯曼报告》?&rdo;

&ldo;《海斯曼报告》?&rdo;是学术论文吧，研人想。但他并不认识叫海斯曼的学者。&ldo;没听说过。&rdo;

&ldo;这样啊!你父亲曾托我调查这份报告，现在我不知该如何推进下去。&rdo;

&ldo;《海斯曼报告》是什么?&rdo;

&ldo;三十年前美国的一家智库向总统提交的报告。你父亲想了解这份报告的详细内容。&rdo;

根据父亲的研究专业判断，应该是为了寻找病毒感染的对策吧。&ldo;与我无关。&rdo;研人说。

自己的语气竟然出人意料地冷漠。菅井诧异地看着研人：&ldo;好吧，那就算了。&rdo;

菅井怎么想都无所谓。父子之间的关系，绝不是外人可以说三道四的。这个世界上不存在百分百父慈子孝、其乐融融的家庭。

过了一会儿，殡葬公司的人通知大家下楼。所有人结束了压抑的谈话，起身朝楼梯走去。

研人站在焚化炉前，迎接已被烧成白骨的父亲。乳白色的骸骨散落在炉台上，简单而凄凉，向大家陈述着一个铁一般的事实：此人已经离开这个世界。祖父母、伯父和母亲小声啜泣。这也是父亲死后，研人第二次流下眼泪。

接下来举行了头七法事，送别先父的仪式全部结束。

次日早晨，研人被闹钟叫醒。他飞速吃过早餐，离开了厚木的老家。他必须返回研究生生活‐‐居住在六叠大小的出租屋里，整日按照副教授的指示重复枯燥的实验。

在冰冷的空气中，研人离开了三居室的住宅，不禁担忧起孤身一人的母亲。虽然当前外祖父母还住在家中，但他们走后那里就只剩母亲一人。身为儿子的研人，难以想象五十四岁就成寡妇的母亲会有何种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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