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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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第1页）

上海人的这种理性无疑是一种&ldo;实用理性&rdo;。它是基于实用价值并为实用服务的。这就使上海人能获得更多的实惠。但，如果把所有的事务和关系都泛实用化，则理性也就会变成算计。这也正是上海人颇遭物议之处。上海人给人的感觉，是什么事都讲实用、讲实惠、讲合算不合算，包括接人待物。比方说交朋友。北京人多半看感觉。如果感觉好，对脾气，那么，不管你是什么人，也能成为&ldo;哥们&rdo;。上海人则多半会要讲实惠，即要看交你这个朋友有没有用。如果有用，则交，甚至不惜鞍前马后。如果没用，则多半会客客气气把你打发

不过北京人也犯不着因此就特别看不起上海人。就算上海人自私、小气、市侩、算计、不仗义、不可交（其实并不尽然）吧，又碍你什么事上海人又没有一定要同你交朋友。

其实，北京人对上海人的这种态度，在我看来，似乎主要是基于一种陈腐的传统观念。依照这种概念，人与人是有差等的。这个差等，就是&ldo;士农工商&rdo;。北京是土农的城，上海是工商的市，这本身就有高下之别。士当中，地位最高的是官；商当中，地位最低的是贩。北京冠盖如云而上海小贩成堆，北京当然看不起上海。你想吧，哪有官员&ldo;待见&rdo;职员的道理？而且，如果上海像广州（一个更是市场的&ldo;市&rdo;）那样，悄没声地躲在天荒地远自说自话，倒也罢可上海偏偏又成了&ldo;大上海&rdo;，处处都和北京较劲，这就不能不让北京人心里有点那个。

明白了这一点，我们也就大致能弄清北京人霸气的来历

八　官气与痞气

北京人的霸气，说穿了就是官气。

读者如有兴趣，不妨读读龙应台的《吵架》一文。这篇文章原载1993年10月31日《文汇报》的&ldo;笔会&rdo;版，同年12月10日《北京晚报》转载，现在收在《啊，上海男人》（学林出版社1998年版）一书中。这本书一共四辑，即上海、北京、星洲、思路。《啊，上海男人》是&ldo;上海&rdo;那一辑的核心，《还好我不是新加坡人》是&ldo;星洲&rdo;那一辑的核心，而北京这一辑的核心竟是《吵架》。

尤应台的确没法不吵架。

按照龙应台自己的说法，她这个因&ldo;生气&rdo;而出名的中国人，动身之前就一再告诫自己&ldo;到了北京不要生气&rdo;，因为至少有三条理由告诉她不能生气不该生气而且不必生气。可惜，&ldo;树欲静而风不止&rdo;。一到北京，北京人就给了她一个下马威，使她不得不起而应战。&ldo;你！&rdo;一个凌厉的声音高亢地说，&ldo;就是你！&rdo;这时人cháo正挤过检疫口，坐在关口的公务人员，一个穿着制服的中年妇女，手指穿过人群直指龙应台：&ldo;过来过来，你给我过来！&rdo;牵着孩子的手，尤应台乖乖地挤过去，只觉得那个女人说话的声调、气势，就像一条抽得出血的鞭子。&ldo;才踏上北京的土地就来了&rdo;，龙应台想。&ldo;证件！&rdo;女人不多浪费一个字。尤应台递上证件，那女人立即像泄了气的球，松了下来。可是，龙应台的孩子，七岁多的安安，脸都白

这一架好歹没吵起来，但后来，尤应台终于忍无可忍。

问题是，检疫口的那个女人，为什么偏偏要和龙应台过不去？也不为什么，就因为她是中国人，而她乘坐的是德航班机。于是，那女人便轻而易举地把她从一群白人中挑出来

是中国人就可以凶，这就是那个女人的逻辑。

那么，后来为什么又像泄了气的球因为龙应台虽然是中国人，却又是&ldo;台湾同胞&rdo;。要对&ldo;台湾同胞&rdo;也颐指气使凶神恶煞，得到两岸和平统一之后。现在，谅她还不敢！

不难设想，如果龙应台&ldo;有幸一是一位&ldo;大陆同胞一，后面还将受到什么样的&ldo;礼遇&rdo;。这种&ldo;礼遇一我们在北京可是受得多了，以至于一位读者写信给《北京晚报》说，龙应台这&ldo;气&rdo;生得实在不值当。因为这些事情咱们早就司空见惯，想气都气不起来。这位读者还说，其实顾客并没有那么大的野心想当什么&ldo;上帝&rdo;。&ldo;要求低的也就想当个街坊邻居，要求高些的也就想当个熟人朋友。&rdo;但照我看来，这位读者真是&ldo;痴心妄想&rdo;。当街坊邻居？当熟人朋友？没门儿！

为什么没门儿？因为她是&ldo;官&rdo;呀！而且是&ldo;检查官&rdo;。要想&ldo;官儿&rdo;同你当街坊邻居熟人朋友，除非你也是官。或许有人会说，那个女人其实也不算什么官。是不算什么官，可她有权是不是？有权就行她既然有权决定你通过还是通不过，走过去还是停下来，那她就有资格在你面前耍态度抖威风。没听说过&ldo;不怕官，就怕管&rdo;管，有时候比&ldo;官&rdo;还厉害。所以，即便是真的官（比如地方官）来了，她也会这样。除非官大得可以坐专机，或者可以走特别通道，否则，就算你有个县团级、司局级的职务官衔，也得听她喝斥：&ldo;你！就是你！你给我过来！&rdo;只有对&ldo;台湾同胞&rdo;她没办法。因为她这个&ldo;官&rdo;，暂时还管不到&ldo;台湾同胞&rdo;的头上。那女人倒霉就倒霉在她&ldo;不幸&rdo;碰到了一位&ldo;台湾同胞&rdo;，不但立马威风不起来，而且那同胞还有权把自己的遭遇公之于众。这一回，她可是&ldo;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rdo;。

或许还会有人问：好吧，就算她是官、她有权吧，也用不着那么凶呀？这你就不懂像她那样的&ldo;弼马温&rdo;，不凶，怎么显出是个人物来？要不，怎么叫&ldo;拿着鸡毛当令箭&rdo;

那么，北京的售货员、服务员也是官么？当然不是。可他们是&ldo;北京的&rdo;售货员、服务员。不但是&ldo;官商&rdo;，而且那&ldo;官&rdo;还是&ldo;京官&rdo;。有句话说：&ldo;广东人看外地人，都是北方人；上海人看外地人，都是乡下人；北京人看外地人，都是下级，都是小地方人。&rdo;这就叫&ldo;长安的和尚潼关的将&rdo;。北京人在外地人面前都是官，而且&ldo;见官高三级&rdo;。（图十五）

官气流落到市井，就变成了痞气。

什么是官气？说到底，官气就是骄虎之气。骄，因为是官，高人一等；虚，则多因底气不足。为什么底气不足因为官们自己也知道，官也好，民也好，都是人，都要吃饭穿衣拉屎放屁。如果不是头上这顶乌纱帽，他和平民百姓也没有什么两样。所以，为了表示自己高人一等，就必须摆谱。比方说，出门时鸣锣开道，打出&ldo;严肃回避&rdo;的牌子等等。

痞气亦然，也是骄虚之气，只不过骄不足而虚有余。因为痞子比官员更没有资格骄人。但为面子故，又不能不骄。结果，摆谱就变成了耍赖。

事实上，正如座山雕的时代&ldo;兵匪一家&rdo;，王朝时代的北京城也&ldo;官痞不分&rdo;。朝廷里固然有&ldo;韦小宝&rdo;，市井中也不乏&ldo;高行内&rdo;。&ldo;高衙内&rdo;仗势欺人，靠的是官威，摆的是官谱；&ldo;韦小宝&rdo;官运亨通，则无非因为油嘴滑舌外加死皮赖脸。封建社会的官场作为最肮脏龌龊的地方，从来就不乏病气，只不过多有遮掩而已。一旦沦为平民，不必遮掩，那痞气便暴露无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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