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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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第1页）

武汉还有一句骂人的话，叫&ldo;差火&rdo;。所谓&ldo;差火&rdo;，也就是不上路、不道德、不像话、不够意思、不懂规矩、不好说话、爱挑毛病、做事不到位等意思的一种总体表示。因为做饭如果差一把火，就会煮成夹生饭，所以差火又叫&ldo;夹生一，也叫&ldo;半调子&rdo;。在武汉话里，&ldo;他个&lso;板马&rso;蛮夹生&rdo;、&ldo;他个&lso;板马&rso;蛮差火&rdo;，或&ldo;莫差火&rdo;、&ldo;你个婊子养的夹生么事&rdo;等等，意思都差不多。夹生饭不能吃，半调子不好听。一个人，如果不好说话，不好相处，不够意思，就会被认为是差火、夹生，他在武汉人中间也就很难做人。

那么，什么人或者说要怎样做才不&ldo;夹生&rdo;或不&ldo;差火&rdo;

第一要&ldo;仗义&rdo;，第二要&ldo;大方&rdo;，第三要&ldo;到位&rdo;。武汉人很看重朋友之间的友谊，真能为朋友两肋插刀。一个人，一旦有难，找武汉的朋友帮忙，多半能够得到有力的帮助。如果你是他们的&ldo;梗朋友&rdo;，则能得到他们的拚死相助。武汉人所谓&ldo;梗朋友&rdo;，相当于北京人的&ldo;铁哥们&rdo;。&ldo;梗&rdo;这个字，有人认为应该写作&ldo;耿&rdo;，即忠心耿耿的意思。我却认为应该写作&ldo;梗&rdo;。因为武汉话中的&ldo;ng&rdo;，首先有&ldo;完整&rdo;之意。比方说一个东西要保持完整，不能掰开、折断、切碎，武汉人就会说：&ldo;莫掰，要ng的&rdo;。查遍同音字，也只有表示植物之根、枝、精的&ldo;梗&rdo;字约略近之。植物的根、枝、精在被折断掰断之前，当然是&ldo;梗的&rdo;。所以，梗，在武汉话中，又有&ldo;地道&rdo;之意。比如某个人不折不扣地是个糊涂虫，武汉人就会说：&ldo;这个老几&lso;活梗地&rso;是个&lso;糊溏&rso;（关于&ldo;糊溏&rdo;，以后再解释）。&rdo;所谓&ldo;活梗地&rdo;，也就是地地道道地、不折不扣地。&ldo;铁哥们&rdo;当然是地地道道、不折不扣的朋友，也是没有半点含糊、一点也不夹生的朋友，同时还是可以把自己完整地、全身心地交付出去的朋友，因此是&ldo;梗朋友&rdo;。

和武汉人交&ldo;梗朋友&rdo;，说易不易，说难不难。说不难，是因为武汉人对朋友的要求并不高。他们一不图名，二不图利，只图对脾气、够意思。说不易，则因为人家是&ldo;梗的&rdo;，你也得是&ldo;便的&rdo;。在武汉人看来，交朋友就得&ldo;一根灯糙点灯‐‐没（读如&ldo;冒&rdo;）得二心&rdo;，不能&ldo;码倒搞&rdo;（做假）、&ldo;诈倒裹&rdo;（吹牛），更不能&ldo;抽跳板&rdo;。&ldo;抽跳板&rdo;也叫&ldo;抽跳&rdo;。它有&ldo;过河拆桥&rdo;的意思，但比&ldo;过河拆桥&rdo;内容更丰富。&ldo;抽跳&rdo;一般有两种情况。一是朋友搭好了跳板，因为讲义气，让你先上，然而你上去后却把跳板抽走了，害得朋友上不来；二是你答应给朋友搭跳板，甚至已经搭了，但临到朋友准备上时，你却把跳板抽走，害得朋友希望落空，而且想补救也来不及。显然，无论哪一种，都是差火、夹生、半调子，简直不是东西。严格说来，巴抽跳&rdo;已是背叛。如果竟然出卖朋友，则叫&ldo;反水&rdo;，那就会成为一切朋友的公敌，最为武汉人所不耻，连&ldo;婊子养的&rdo;都不如

照理说，武汉人这个要求并不高。

不错，不吹牛、不扯谎、不抽跳、不反水，这些要求是不高，只能算作是交朋友的起码道德要求。而且，不但武汉人会这样要求，其他地方人也会这样要求。所以，能做到这些，还不能算是&ldo;梗&rdo;。所谓&ldo;梗&rdo;，就是完整地、全部地、无保留地把自己交给朋友，包括隐私。这就不容易但武汉所谓&ldo;梗朋友&rdo;是有这个要求的。至少，当你的&ldo;梗朋友&rdo;有事来找你帮忙时，你必须毫不犹豫和毫无保留地全力以赴，连&ldo;哽&rdo;都不打一个。

打不打&ldo;哽&rdo;，是看一个朋友&ldo;梗不梗&rdo;的试金石。所谓&ldo;打哽&rdo;，原本指说话卡壳。一个人，如果有所犹豫，说话就不会流畅。所以，打不打&ldo;硬一，也就是犹豫不犹豫。不犹豫就不打硬，也就不（口者）。反之，则是（口者）。一个小女孩（口者）一下没有什么关系，如果一个大男人也（口者），就会遭人耻笑，因为那往往也就是&ldo;不够意思&rdo;的意思。如果朋友来找你帮忙，你居然还&ldo;（口者）不过&rdo;，那就不但是&ldo;不够意思&rdo;，而且是&ldo;差火&rdo;到了极点，简直就是&ldo;婊子养的&rdo;。

不&ldo;打哽&rdo;，也就是&ldo;慡朗&rdo;，武汉话叫&ldo;唰喇&rdo;。对于一个武汉人来说，&ldo;唰喇&rdo;与否是极为重要的。它不但意味着一个人够不够意思和有没有意思，而且甚至决定着一个人会不会被人看得起。比如你对一个武汉人介绍另一个人说&ldo;那个人一点都不&lso;唰喇&rso;&rdo;，这个武汉人的眼里马上就会露出鄙夷蔑视的目光。

&ldo;唰喇&rdo;的本义是&ldo;快&rdo;。比如要求动作快一点，武汉人就会说&ldo;搞&lso;唰喇&rso;点&rdo;。要求决定快一点，也会说&ldo;搞&lso;唰喇&rso;点&rdo;。如果如此催促还不&ldo;唰喇&rdo;，那就是&ldo;（口者）&rdo;显然，这里说的&ldo;快&rdo;，还不是或不完全是&ldo;快捷&rdo;，而是不要拖泥带水、犹犹豫豫，是心理上的快而非物理上的快。所以&ldo;唰喇&rdo;就是&ldo;慡朗&rdo;、&ldo;慡快&rdo;。武汉人读作&ldo;唰喇&rdo;，不知是慡朗、慡快一词的音变，还是一个象声词，‐‐书翻得很快，唰喇；箭she得很快，唰喇；衣襟带风，出手很快，也唰喇。不过，从武汉人&ldo;该出手时就出手&rdo;的性格看，我怀疑那是拔刀子的声音。

快则慡，叫&ldo;慡快&rdo;；慡则朗，叫&ldo;慡朗&rdo;。慡朗是武汉人性格的核心。也就是说，如果要用一两个字概括武汉人的性格，那就是&ldo;慡朗&rdo;。慡朗之于武汉人，犹如精明之于上海人。精明是上海人的族徽，慡朗则是武汉人的旗帜。上海人崇拜精明，因此有一系列鄙夷不精明者的词汇，如戆大、洋盘、阿木林、猪头三、脱藤落攀、搞七廿三等。武汉人崇尚慡朗，也有一系列批判不慡朗者的词汇，如夹生、差火、半调子、（口者）不过等都是。此外还有&ldo;扳俏&rdo;。所谓&ldo;扳俏&rdo;，也就是北方人说的&ldo;拿把&rdo;，亦即没来头和没道理地摆谱拿架子。别人给他四两颜色，他就当真开个染房。朋友有事来找他，也要打官腔，或者扭捏拿把不肯痛痛快快答应。这时，武汉人就会既愤怒又轻蔑地说：&ldo;老子把他当个人，他倒跟老子扳起悄来&rdo;

扳俏不可取，嘀哆也要不得。所谓&ldo;嘀哆&rdo;，也就是唠叨、啰咦、粘乎、婆婆妈妈、拉拉扯扯，有时也包括瞻前顾后、想法太多等等，总之是不慡快。比如你做一件事情半天拿不定主意，武汉人就会说：&ldo;莫&lso;嘀哆&rso;，搞&lso;唰喇&rso;点。&rdo;又比如到有关部门去办事，办事人员又看材料又看证明还要盘问半天，武汉人也会评论说：&ldo;这个人蛮&lso;嘀哆&rso;。&rdo;显然，这里的&ldo;嘀哆&rdo;，已不是&ldo;唠叨&rdo;不过，就批判谴责的程度而言，&ldo;嘀哆&rdo;要较&ldo;差火&rdo;为轻。嘀哆是性格问题，差火是道德问题；嘀哆让人不耐烦，差火则简直不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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