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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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第1页）

阿圆老晚才回家。我没吃晚饭，也忘了做。阿姨买来大块嫩牛肉，阿圆会烤，我不会。我想用小火炖一锅好汤，做个罗宋汤，他们两个都爱吃。可是我直在焦虑，什么都忘了，只等阿圆回来为我解惑。

我自己饭量小，又没胃口，钟书老来食量也小，阿圆不在家的日子，我们做晚饭只图省事，吃得很简便。阿圆在家吃晚饭，我只稍稍增加些分量。她劳累一天，回家备课，改卷子，总忙到夜深，常说：&ldo;妈妈，我饿饭。&rdo;我心里抱歉，记着为她做丰盛的晚饭。可是这一年来，我病病歪歪，全靠阿圆费尽心思，也破费功夫，为我们两个做好吃的菜，哄我们多吃两口。她常说：&ldo;我读食谱，好比我查字典，一个字查三种字典，一个菜看三种食谱。&rdo;她已学到不少本领。她买了一只简单的烤箱，又买一只不简单的，精心为我们烤制各式鲜嫩的肉类，然后可怜巴巴地看我们是否欣赏。我勉强吃了，味道确实很好，只是我病中没有胃口（钟书病后可能和我一样）。我怕她失望，总说：&ldo;好吃！&rdo;她带信不信地感激说：&ldo;娘，谢谢你。&rdo;或者看到爸爸吃，也说：&ldo;爸爸，谢谢你。&rdo;我们都笑她傻。她是为了我们的营养。我们吃得勉强，她也没趣，往往剩下很多她也没心思吃。

我这一整天只顾折腾自己，连晚饭都没做。准备午饭用的一点蔬菜、几片平菇、几片薄薄的里脊是不经饱的。那小锅的饭已经让我吃掉半碗了，阿圆又得饿饭。而且她还得为妈妈讲许多道理，叫妈妈别胡思乱想，自惊自扰。

她说：&ldo;山上开会说不定要三天。&rdo;

&ldo;住哪儿呢？毛巾、牙刷都没带。&rdo;

她说：&ldo;招待的地方都会有的。&rdo;还打趣说：&ldo;妈妈要报派出所吗？&rdo;

我真想报派出所，可是怎么报呢？

阿圆给我愁得也没好生吃晚饭。她明天不必到学校去，可是她有改不完的卷子，备不完的功课。晚上我假装睡了，至少让阿圆能安静工作。好在明天有她在身边，我心上有依傍。可是我一夜没睡。

早起我们俩同做早饭。早饭后她叫我出去散步。我一个人不愿意散步。她洗碗，我烧开水，灌满一个个暖瓶。这向例是钟书的事。我定不下心，只顾发呆，满屋子乱转。电话铃响我也没听到。

电话是阿圆接的。她高兴地喊：&ldo;爸爸！&rdo;

我赶紧过来站在旁边。

她说：&ldo;嗯……嗯……嗯……嗯……嗯。&rdo;都是&rdo;嗯&rdo;。然后挂上电话。

我着急地问：&ldo;怎么说？&rdo;

她只对我摆摆手，忙忙抢过一片纸，在上面忙忙地写，来不及地写，写的字像天书。

她说：&ldo;爸爸有了！我办事去。&rdo;她两个手指头点着太阳穴说：&ldo;别让我混忘了，回来再讲。&rdo;

她忙忙地挂着个皮包出门，临走说：&ldo;娘，放心。也许我赶不及回来吃饭，别等我，你先吃。&rdo;

幸亏是阿圆接的电话，她能记。我使劲儿叫自己放心，只是放不下。我不再胡思乱想，只一门心思等阿圆回来，干脆丢开工作，专心做一顿好饭。

我退休前曾对他们许过愿。我说：&ldo;等我退休了，我补课，我还债，给你们一顿一顿烧好吃的菜。&rdo;我大半辈子只在抱歉，觉得自己对家务事潦草塞责，没有尽心尽力。他们两个都笑说：&ldo;算了吧！&rdo;阿圆不客气说，&ldo;妈妈的刀工就不行，见了快刀子先害怕，又性急，不耐烦等火候。&rdo;钟书说：&ldo;为什么就该你做菜呢？你退了，能休吗？&rdo;

说实话，我做的菜他们从未嫌过，只要是我做的，他们总叫好。这回，我且一心一意做一顿好饭，叫他们出乎意外。一面又想，我准把什么都烧坏了，或许我做得好，他们都不能准时回来。因为‐‐因为事情往往是别扭的，总和希望或想像的不一样。

我做的饭真不错，不该做得那么好。我当然失望的很，也着急得很。阿圆叫我别等她，我怎能不等呢。我直等到将近下午四点阿圆才回家，只她一人。她回家脱下皮鞋，换上拖鞋，显然走了不少路，很累了，自己倒水喝。我的心直往下沉。

阿圆却很得意地说：&ldo;总算给我找着了！地址没错，倒了两次车，一找就找到。可是我排了两个冤枉队，一个队还很长，真冤枉。挨到我，窗口里的那人说：&ot;你不在这里排，后面。&ot;他就不理我了。&ot;后面&ot;在哪里呢？我照着爸爸说的地方四面问人，都说不知道。我怕过了办公时间找不到人，忽见后面有一间小屋，里面有个人站在窗口，正要关窗。我抢上去问他：&ot;古驿道在哪儿？&ot;他说：&ot;就这儿。&ot;喔！我松了好大一口气。我怕记忘了，再哪儿找去。&rdo;

&ldo;古驿道？&rdo;我皱着眉头摸不着头脑。

&ldo;是啊，妈妈，我从头讲给你听。爸爸是报到以后抢时间打来的电话，说是他们都得到什么大会堂开会，交通工具各式各样，有飞机，后火车，有小汽车，有长途汽车等等，机票、车票都抢空了，爸爸说，他们要抢早到会，坐在头排，让他们抢去吧，他随便。他选了没人要的一条水道，坐船。爸爸一字一字交待得很清楚，说是&rdo;古驿道&rdo;。那个办事处窗口的人说：&rdo;这会儿下班了，下午来吧。&rdo;其实离下班还不到五分钟呢，他说下午二时办公。我不敢走远，近处也没有买吃的地方。我就在窗根儿底下找个地方坐等，直等到两点十七八分，那人才打开窗口，看见我在原地等着，倒也有些抱歉。他说：&rdo;你是家属吗？家属只限至亲。&rdo;所以家属只你我两个。他给了那边客栈的地址，让咱们到那边去办手续。怎么办，他都细细告诉我了。&rdo;

阿圆说：&ldo;今天来不及到那边儿去办手续了，肯定又下班了。妈妈，你急也没用，咱们只好等明天了。&rdo;

我热了些肉汤让阿圆先点点饥，自己也喝了两口。我问：&ldo;&rdo;那边&rdo;在哪儿？&rdo;

阿圆说：&ldo;我记着呢。还有罗罗嗦嗦许多事，反正我这儿都记下了。&rdo;她给我看看自己皮包里的笔记本。她说：&ldo;咱们还得把现款和银行存单都带上，因为手续一次办完，有余退还，不足呢，半路上不能补办手续。&rdo;

我觉得更像绑架案了，只是没敢说，因为阿圆从不糊涂。我重新热了做好的饭，两人食而不知其味地把午饭、晚饭并作一顿吃。

我疑疑惑惑地问：&ldo;办多长的手续呀？带多少行李呢？&rdo;

阿圆说：&ldo;洗换的衣服带两件，日用的东西那边客栈里都有，有了钱就行，要什么都有。&rdo;她约略把她记下的罗罗嗦嗦事告诉我，我不甚经心地听着。

阿圆一再对我说：&ldo;娘，不要愁，有我呢。咱们明天就能见到爸爸了。&rdo;

我无奈说：&ldo;我怕爸爸要急坏了‐‐他居然也知道打个电话。也多亏是你接的。我哪里记得清。我现在出门，路都不认识了，车也不会乘了，十足的饭桶了。&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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