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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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第1页）

马路对面麇集着黑压压一片车辆和人群，吵吵嚷嚷，推来搡去，那些无精打彩、垂头丧气的男人和妇女这会儿全有了精神，拼命地叫啊、挤啊，为了获取逃离故土的一纸签证。

那座白色大厦是南极领事馆，楼顶的大幅广告写着两句有趣的对话：

妻子：别去南极，南极全是冰雪。

丈夫：不去南极，就没有企鹅牌阳光、海豹牌空气！

‐‐现在的读者还难以想象，阳光、空气的诱惑是如何撞开下一个世纪没有暖气的屋门，打动那些忧郁的心。

人声鼎沸，人潮中有人焦虑询问、大声争吵。大家只有一个念头：到南极去、到南极去！

突然，有人晕倒了，街上响起救护车的警笛声。

环境监护中心的广播劝拥挤的人们快快疏散，可是谁也不听，谁也不离开。因为明天起实施&ldo;移民法案&rdo;，去南极的签证将更加困难。

更多的人晕倒了，被抬上红十字救护车……

王大江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他想起当年塔斯曼海滩光屁股孩子的话：&ldo;你别吓唬人，我们不是生活得挺好吗！&rdo;又想起在空天飞机上，电视台长如数家珍似地告诉他，什么半岛又修了运河，什么海峡又开掘隧道，什么海湾移山建造的&ldo;未来世纪&rdo;工程像巨型集装箱，10万个家庭单元取代了10万个院落……王大江心里苦涩得难受。

阴霾重重的天空压得人透不过气。一会儿，王大江便虚汗淋漓、呼吸急促，头痛得仿佛要炸裂。

&ldo;啊，王先生，您、您病了！&rdo;姑娘连忙将他扶坐在木椅上，从衣袋里取了一只小铁罐，拔掉拉扣，送到王大江鼻孔前。

……清新的气流吸入鼻腔，沁入肺腑，宛若潺潺清溪注入他的血脉经络，急促的呼吸平缓下来。

&ldo;我，我这是怎么了?&rdo;王大江仰靠在椅背上，&ldo;姑娘，你给我的是什么饮料，真、真好呵！&rdo;

&ldo;不是饮料，王先生，是空气罐头。&rdo;

&ldo;空气罐头?&rdo;这多新鲜！

姑娘点点头，&ldo;是用生态保存最好的森林、草原、湖泊和雪山顶的纯净大气压缩制成，负氧离子、天然维生素最丰富！&rdo;

王大江真的吸到了松脂的气息。他读着空罐上&ldo;绿色空气、满腹生机&rdo;的彩色广告，发现上面的熊猫商标。&ldo;嗬，中国出品‐‐四川&iddot;米亚罗！我去过那儿，岷山南麓的美丽小镇，出产木柴、山货，想不到那儿的森林空气竟远销到这里！&rdo;

&ldo;王先生，您去过中国?&rdo;

&ldo;岂止是去过，归根结底我是中国人，中国是我的祖国呐！&rdo;在阴郁的本城享受到蜜一般甘甜的祖国空气，王大江不觉自豪起来。&ldo;再豪华的客房、再尖端的&lso;未来工程&rso;也比不上绿色的空气，你说对吗，姑娘?&rdo;

姑娘讷讷地坐在旁边，不说也不笑。

&ldo;你，你怎么了?&rdo;

&ldo;……&rdo;

&ldo;是不是哪儿不舒服?&rdo;王大江心里发急，他突然觉得生活在这座城市，真是险象环生、危机四伏。

姑娘眼眶里刹时盈满了泪水，扭头跑开。

王大江一把拉住她，&ldo;你去哪儿，这么多车、这样多人‐‐&rdo;

姑娘的头埋进臂弯，趴在椅背上抽噎着哭起来。

王大江不明白自己什么地方触动了姑娘的隐痛，&ldo;你、你心里有什么话，对我说说……&rdo;他扪着她的肩，柔弱的肩胛在颤抖。&ldo;别哭了，姑娘，我有什么错你骂我也行！&rdo;

姑娘蓦地仰起脸来，白色的手绢滑落，一头的黑发披散。

&ldo;先生，没有你的错，没有。&rdo;

王大江纳闷了，&ldo;那你为什么哭?&rdo;

姑娘的眼泪大滴大滴往外涌，&ldo;我，我哭我的……祖国。&rdo;

啊，王大江心里一惊，双手搂着姑娘的肩。&ldo;你说什么?&rdo;

&ldo;我的祖国……&rdo;

王大江想起来，刚才自己欢天喜地说起祖国的时候，姑娘伤心了。&ldo;你的祖国在哪儿?&rdo;

姑娘擦了擦眼眶，&ldo;我不是此地人，我叫川岛宏子，我的家在日本京都……耸立着金银阁寺，还有三尾红叶和琵琶湖的京都……您去过吗，先生?&rdo;

&ldo;去过的，上一个世纪我去过。&rdo;王大江预感不祥，大声问：&ldo;你怎么一个人从日本来到这里，日本怎么了?&rdo;

姑娘的声音哽咽着，低得难以听见。

&ldo;日本沉没了……&rdo;

&ldo;沉没?沉没！&rdo;王大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ldo;日本沉没了，是火山喷发还是地震?！&rdo;

川岛姑娘一把攥住王大扛的手，话音让眼泪浸得苦涩：&ldo;王先生，太不幸了，我的祖国真是太不幸了……又是火山又是地震又是填海筑城又是旷古未有的风暴海啸……&rdo;

王大江被不幸的消息、被日本的噩耗惊懵了。

他久久望着川岛宏子，第一次感觉到人最寂寞、最孤独、最苦苦无助的时刻，或许不是遇上南极的风暴，而是失去了家园和祖国。

……人工驱霾的飞机在空中不停地盘旋，盘旋，苍白的太阳挣扎似地从云隙间投下几缕若明若暗的光芒。

申请移民的人们依然聚集在&ldo;南极大厦&rdo;门前，久久不散。

一时间，他们只想拼命获取，还难以体验到刻骨铭心的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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