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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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第1页）

这当然也通。但这样一来，孔子的话，就不但答非所问（何其多能也），而且连多才多艺和自己是君子，也都否定了。这好像有问题。因此，我更赞成李零先生的解释：孔子认为&ldo;多能&rdo;这事，与是不是圣人没关系，与出身好坏也没关系。恰恰相反，就他个人而言，反倒正是少年时代的贫贱所造成。实际上，同在《论语&iddot;子罕》，就有孔子的一句话：&ldo;吾不试，故艺。&rdo;试，就是举用、出仕、做官。因此，孔子这话的意思就是：我不被国家任用，所以才艺特多。多艺既因&ldo;不试&rdo;，多能岂非因为&ldo;贫贱&rdo;？

那么，&ldo;君子多乎哉？不多也&rdo;又怎么解释？原来这里说的&ldo;君子&rdo;，并非道德意义上的，而是阶级意义上的，指的是那些出身高贵、生活优越的贵族子弟。这也是&ldo;君子&rdo;一词的本来意义──&ldo;君之子&rdo;或&ldo;上等人&rdo;。这些人，饭来开口，衣来伸手，用不着亲自干活，哪会&ldo;多能&rdo;？穷人的孩子倒是早当家。因此，孔子的话就可以这样翻译：太宰这些人真能了解我吗？我的童年是很苦、很卑贱的，所以会干许多下贱活。那些养尊处优的上等人（君之子），能有这么多本事吗？不能吧（君子多乎哉？不多也）！

孔子的话如果能做这种解释，那我对他老人家真是要肃然起敬。许多人只知道孔子是大圣人，不知道他小时候是苦孩子。事实上，为了谋生，孔子当过季氏的家臣，看仓库，喂牲口，做会计，一步一步升上去，有机会就学习，终于自学成才，成为当时顶尖级的大学问家。而且，我认为，孔子做学问能够融会贯通，古为今用，很大程度上与他懂得民间疾苦，懂得世事艰难，曾经亲身实践有关。正是由于这个原因，我一贯主张年轻人应该吃一些苦，甚至主张一个高中生考上大学以后，应该保留学籍，先去当一年兵，或者当一年农民。

其实，即便孔子的话不能这样理解，也很难得。因为当时他已经名满天下，否则太宰就不会那么问。然而，盛名之下的孔子，并没有接受&ldo;天纵之将圣&rdo;的哄抬和吹捧，反倒将&ldo;吾少也贱&rdo;的真实情况和盘托出。也就是说，他不但告诉我们他是普通人，还告诉我们他曾经是&ldo;贱人&rdo;。而且，尽管他瞧不起那些&ldo;鄙事&rdo;，却还是承认自己&ldo;多能鄙事&rdo;。这说明孔子是坦诚的，他愿意把真实的自我呈现出来。就凭这一点，我们将永远敬重他老人家。

孔子不拿自己当圣人，我们也同意。至少，得尊重他老人家的意思。不过，要说孔子就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普通人，怕也不通。那么，他该是什么人？

学人。

孔子作为学人，有三大特点：好学、博学、活学。他的名言，是&ldo;学而不厌，诲人不倦&rdo;（《论语&iddot;述而》），&ldo;敏而好学，不耻下问&rdo;（《论语&iddot;公冶长》）。孔子说，他十五岁就&ldo;志于学&rdo;（《论语&iddot;为政》）。直到晚年，依然是&ldo;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rdo;（《论语&iddot;述而》），可谓活到老，学到老。他还说，像他这样忠厚诚信的人，一个十户人家的地方就会有，却都&ldo;不如丘之好学也&rdo;（《论语&iddot;公冶长》）。可见孔子对&ldo;好学&rdo;的看重，还在&ldo;忠信&rdo;之上。这两个字，他只给过一个学生，那就是颜回。孔子曾两次对人说，自从颜回去世，就再没有听说有好学的人了。这两次，一次是对鲁哀公，一次是对季康子，两次都说&ldo;有颜回者好学&rdo;，都说&ldo;今也则亡&rdo;（《论语&iddot;雍也》、《论语&iddot;先进》）。好学，太重要了！

一夫子何人（4）

孔子好学，学什么呢？什么都学，学无常师，多才多艺。据《论语&iddot;子张》，有一个卫国人（名叫公孙朝）曾经问子贡，说&ldo;仲尼焉学&rdo;？这话的意思很清楚，就是要问仲尼先生的学问，究竟是从哪里来的？或者说，你的老师是孔子，孔子的老师又是谁？他这样问，可能是好奇，也可能是质疑。因为一个人如果学问很大，人们就会关心，他是什么学校毕业，师从何方神圣，几岁开始读经典，对这问题研究多少年了，等等。如果答不上来，他就会怀疑你是文化骗子。所以，正如李零先生所说，老师的老师是谁，有时是大问题。

然而孔子却恰恰是个没有老师，也没有学历和文凭，自学成才的。那么，子贡又怎么回答呢？子贡说，文王和武王留下的文化遗产（文武之道），并没有丢失（未坠于地），而是散落在民间（在人）。每个人都能在民间学习，只不过&ldo;贤者识其大者，不贤者识其小者&rdo;而已。文武之道既然遍地都是（莫不有文武之道焉），我们先生在哪里不能学习（夫子焉不学），为什么一定要有固定的老师、专门的传授呢（亦何常师之有）？

好一个子贡，回答得真是漂亮！俗话说，英雄不问出处。一个人，只要他有真学问，课上得好，你管他学问是从哪里来的，你又管他的老师是谁。难道一定非得是什么门什么派，才是&ldo;正宗&rdo;？我同意李零先生的观点：&ldo;学无常师，才叫大师。&rdo;因为只有学无常师，才能兼收并蓄，自成一家，也才能成为大师。何以谓之大？有容乃大。何以谓之师？可法曰师。因此，堪称大师的人，一定是博学多才、融会贯通，而且可以学习，可以效法的。

孔子就是这样的大师，他这个学人也不是专家型的。《论语&iddot;子罕》记载了一件事：有个村民（达巷党人）评论孔子，说是&ldo;大哉孔子，博学而无所成名&rdo;。孔子听说后，就对自己的学生说：那我做什么人？马车夫，还是she击手？还是做马车夫吧（吾何执？执御乎，执she乎？吾执御矣）！这段话，历来也有两种解释。郑玄、朱熹他们的解释，是说达巷党人赞美孔子，说孔子这人太伟大了，六艺都通，没办法用一门学科来称他为专家。孔子自己谦虚，选择了地位最低的马车夫。我倒是更赞成杨伯峻、林语堂、李零等先生的解释。李零先生的解释见于何书，前面说过了。杨伯峻先生和林语堂先生的解释，则分别见于《论语译注》和《孔子的智慧》（以后引用这两位先生的观点，亦均见于以上两书，也不再注明）。按照这三位先生的解释，所谓&ldo;博学而无所成名&rdo;，或者是叹息，或者是讥讽。叹息的意思是：孔子博学是博学，可惜没有足以树立名声的专长（杨伯峻的解释）。讥讽的意思则是：孔子博学是博学，可惜样样都通，件件稀松（林语堂的解释）。李零先生也认为是讥讽，但认为孔子的回答很巧妙。李零先生说，孔子是拿马车夫和she击手做比方。she击手是只盯着一个目标，马车夫是到处跑。孔子选择马车夫，就是选择广博，不选择精专，也不在乎能不能当&ldo;专家&rdo;。看来，他老人家要是活在今天，就不会说学中文的怎么可以讲历史。

孔子是好学的，也是博学的。更重要的是，他的学问做得很活，不是那种死学问。他认为&ldo;三人行必有我师&rdo;（《论语&iddot;述而》），生活中处处有学问，跟谁学并不重要（亦何常师之有），重要的是活学活用，举一反三，卓有成效。那么，怎样才能把学问做活？两条：一是悟性，二是贯通。据《论语&iddot;公冶长》，有一次孔子问子贡：阿赐呀，你和颜回比，哪个更强些？子贡说，阿赐怎么敢比阿回？阿回听到一就能想到十（闻一以知十），阿赐顶多才想到二（闻一以知二）。这里有个细节请大家注意，就是孔子说到颜回和子贡，都是称名不称字（子贡名赐，颜回名回，字子渊）。子贡回答孔子的话，说到自己，说到颜回，也都称名。这就是&ldo;礼&rdo;。依礼，与长者、尊者说话，无论提到自己，还是同辈，都是只能称名的。所以孔子的问话，是&ldo;女（汝）与回也孰愈&rdo;；子贡的回答，则是&ldo;赐也何敢望回&rdo;。于是孔子说，是比不上（弗如也）。他还说：&ldo;吾与汝，弗如也！&rdo;这话什么意思？一种解释是：我赞成你的说法，你是比不上他。另一种解释是：我和你，都比不上。两种解释，都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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