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手机浏览器扫描二维码访问

第19章(第1页)

父亲说,老孙呀,我不是鱼,也不是缆绳,我也不是赌气。老孙你不理解我的,我现在习惯了船上,一上岸头就晕,我不能上岸啦。

那是晕岸!孙喜明立刻叫起来,库书记,那是你自找的麻烦呀,谁让你一年四季不肯下船呢?人在岸上住惯了,上船要晕,人要是老窝在船上不上岸,一样要晕岸的。

父亲说,是啊,老孙,我晕岸晕得厉害,上不了岸啦。

晕岸要治的,多上岸几次就不晕了。孙喜明眨巴着眼睛与我父亲周旋,软磨不行,他心生一计,语气强硬起来,库书记你也是船队的人嘛,这小女孩的事是集体的事,你是我们船队的秀才,集体的事情你不能不管,一点小毛病不能克服一下?你要是晕岸了,我来背你行不行?

父亲突然板起了面孔,毕竟当过多年的领导,面对一个原则问题,他一下摘掉了谦虚谨慎的面具,啪地一声,他怒冲冲地拉上了舷窗,对着窗外喊道,孙喜明你算老几?指挥起我来了?你当我死了,我一辈子不上岸!

我对父亲的态度很意外。孙喜明也愣怔在舷板上了,过了一会儿,他讪讪地对我说,怪我言语怠慢了他,你爹丢了乌纱帽,官架子还在呢,上船这么多年,我第一次看他发脾气,有意思。我哪里敢指挥他呢?看来让他上一次岸,非要毛主席他老人家下最高指示呢。孙喜明是聪明人,没有再纠缠我父亲,他的思路很固执,退而求其次,瞄上了我,要不东亮你跟着去吧,虽说你说话不中听,文化水平倒还不错的,找政府少不了要填写材料,兴许你能派上什么用场呢。

我消极地瞥了他一眼,说,我能派什么用场?你没听见岸上的人都叫我空屁?你们信任我,岸上的人不信任我。

孙喜明说,什么信任不信任的?我们又不是让你去说话,是让你去写字的。

我有点犹豫,指着舷窗对孙喜明使了个眼色,你问他,让不让我去?

孙喜明敲了敲窗子,库书记你不去我也不强求了,让东亮陪着去一趟,行不行?

舱里静了一会儿,传来我父亲的声音,他那文化水平,你们相信他?又静了一下,父亲说,他去不去,随便他。

孙喜明疑惑地追问道,随便是让你去,还是不让你去?

我说,随便的意思你不懂?随便就是让我去了。

那天我在衬衣的口袋上插了一支钢笔,怕钢笔漏水,耽误大事,我还额外准备了一支圆珠笔。船民们在驳岸上集合以后,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又回流到油坊镇码头。我看见慧仙骑坐在德盛的肩膀上,小脸被妇女们画得浓妆艳抹,她兴高采烈,嘴里吸溜着一根棒棒糖。我知道她为什么这样高兴,都怪王六指的女人非要跟着我们的队伍,跟就跟了,她还非要拍着慧仙的脚,嘴里好大喜功地欢呼,我们上岸去啰,找妈妈去啰。

大水退去过后,油坊镇的每一寸土地原形毕露,到处是废墟和土堆,到处是红旗和人群,在一种忙乱的热火朝天的气氛里,东风八号显示了一项大工程特有的宏伟气魄,你怎么也看不清楚,这工程到底是干什么的。我们一上岸就迷路了。驳岸上看不见路,整个码头都被挖开了,远看很像一块块水田,近看像电影里的一条条战壕,有人在地下战斗,有人在地上战斗。各支突击队的旗帜插在四面八方,船民的队伍却在漫天红旗下寸步难行。孙喜明让我去问路,我拉着一个推烂泥车的小伙子问哪里有路,他反问我是哪一个突击队的,我说我们不是突击队,我们要到镇上去送一个孩子。他打量了一下船民的队伍,脸上露出不加掩饰的轻蔑表情,马上要大会战了,你们还送什么孩子?他说,没有路到镇上去了,你们要去镇上,愿意怎么走就怎么走,走不了就飞过去吧。地上地下都是人,我就是问不到路。我的身边有一面旗帜迎风飘扬,旗帜上&ldo;向阳花突击队&rdo;几个大字让我思想开了一会儿小差,向阳花总是让我想起母亲,她会不会参加了这个突击队?我爬到高处向地沟里瞭望,没看见母亲的身影,她不在沟里。高音喇叭里有个女声在读一封表扬信,表扬一个昏倒在工地上的民工,说他昏倒了爬起来,挖,又昏倒,又爬起来,挖。我站在驳岸上听,不是听内容,是听那女声,是不是母亲的声音呢?不是的,那声音比我母亲年轻脆亮,却不及我母亲饱含深情。我母亲不在喇叭里,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她权威性的革命的声音,已经被一个陌生的年轻姑娘替代了。

治安小组的人从一堆废墟后面冒出来了,他们熟练地爬过废墟,朝我们风风火火地跑来,每个人嘴里都紧张地喊叫着,站住,站住,不准上岸,不准上岸!

王小改的人马一来,船民的队伍更加慌乱,大家聚拢在一堆水泥管道前,茫然地看着治安小组,那支威武的人马中出现了一个绰号腊梅花的女人,大概是治安小组补充来的新鲜血液,她也英姿飒慡地拿着一根治安棍,跟着男同事嚷嚷,你们船民来凑什么热闹?也不看看是什么时候,现在不准上岸的!

船民们不知所以然,一个个都看着孙喜明,跟他要主意。孙喜明拍着大腿说,大白天活见鬼啦,上次让我们排队上岸,今天可好,连岸也不许上了,这次又是什么通知?我才不信,你们干你们的工程,我们赶我们的路,井水不犯河水,怎么不准我们上岸呢?

谁说井水不犯河水的?井水都归河水管!腊梅花说,你自己长着眼睛,看看四周围有没有路给你走?码头是工程重地,马上大会战了,你们不是突击队员,不得随便出入。

好,我们是井水你们是河水,我们归你管,你个腊梅花算老几?孙喜明不愿意跟腊梅花说话,忿忿地瞪她一眼,转向王小改,你是领导,我也算个领导吧,你说我会不会故意带人来破坏大会战?不会。今天我们有急事啊,我们要去镇上找领导,不走码头怎么去,你让我们飞过去呀?

王小改冷言道,你们船上能有什么急事?再急的事,急得过大会战?

孙喜明被他一句话噎住了,看看德盛女人怀里的慧仙,正要说什么,德盛对他使了个眼色,抢在他前面说,我们有阶级斗争新动向,要向领导汇报,王小改我告诉你,你不让我们上岸可以,到时候要你负责你别赖账。

王小改不理睬德盛,转过头去观察着孙喜明的表情,孙喜明顺水推舟,脸上挤出一丝高深莫测的微笑,看起来德盛的威胁是有效的,小改对德盛的话半信半疑,你们船队有什么阶级斗争新动向?在河上捞到台湾特务的降落伞了?他嘀咕着,语气从强硬变得谨慎,特殊情况特殊处理,你们非要上岸也可以,一定要登记,你们的人数姓名,上岸时间离岸时间,都要登记。

陈秃子从腋下抽出一个货物登记簿,封面上&ldo;货物&rdo;两个字被贴掉了,改成了&ldo;人口&rdo;,陈秃子打开他的人口登记簿说,好,一个一个来,来呀,你们买猪肉抢得头破血流的,人口登记怎么都缩在后面?来呀,孙喜明,你先来带个头。

临时性的人口登记从孙喜明开始,到我结束,独独遗漏了慧仙。慧仙靠在德盛女人的怀里,眼睛盯着陈秃子手里的登记簿,她炫耀似的念了两个字出来,人,口,其他字念不出来,就困倦地打了个呵欠。没有人注意到那个打呵欠的陌生小女孩,偏偏腊梅花注意到了,女治安就是不一样,眼睛尖一些,比起男人细心很多,腊梅花凑近了慧仙打量着,还吸紧鼻子闻了闻她的脖子,突然惊叫起来,等一等,这不是德盛家的孩子!看这孩子呀,她不是船上的,我一看就不是船上的孩子,皮肤那么白,身上也不臭,洗过澡的!要问清楚这小女孩的来历,她来历不明!

王小改和五癞子他们一下都扑过去了,他们凑近了研究慧仙,研究了一番,得出了统一的结论,腊梅花说得对,这小女孩,肯定不是船上的孩子。他们的眼睛炯炯发亮起来,盯着孙喜明,一叠声地追问,哪儿来的小女孩?怪不得有阶级斗争新动向呢,拐孩子了?是谁家拐的孩子?

孙喜明说,你们会冤枉人呢,我们拐孩子干什么,自己的孩子都吃不饱,拐个别人的孩子上船,让她天天喝河水呀?

不准借题发挥,我们不管肚子的问题!王小改打断孙喜明的辩解,尖锐地说,我们负责登记人口,你向我们说清楚,这是谁家的孩子?

要知道是谁家的孩子就好办了。孙喜明挠着脑袋说,是她自己跑到船上去的,她妈妈‐‐那个什么,一时找不见了,我们要把她送给政府。

王小改不耐烦地瞪着孙喜明,你还是船队队长呢,话也说不清,她妈妈到底怎么啦,说清楚呀。

小女孩这时候插嘴道,我妈妈不见了。她失松(踪)了。

什么叫失松?王小改没听懂,转过头对孙喜明说,说呀,她妈妈到底去哪儿了?

孙喜明瞅瞅小女孩,咽了口唾沫,还是不肯说清楚,王小改正要发作,孙喜明对他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把王小改拉到一边,凑到他耳朵边说了几句话。

治安小组终于明白小女孩的来历了,看起来他们没有处理这件事情的经验,三男一女面露难色,围在一起商量着,腊梅花抢在同事的前面,先下了结论,说,不管可怜不可怜,反正这孩子身份不明。陈秃子摊开那个上岸人口登记簿,犯难地问小改,身份不明的小孩子,要不要登记呢?小改也拿不定主意,拿过登记簿,翻看着封底的登记条例,没有发现适用的条例,他思考了一会儿,最后说,小孩子也是人口,怎么不登?要登!

我记得是在驳岸上,治安小组的人和一群船民围着慧仙,他们各尽所能,齐心协力,启发,联想,加上创造,艰难地登记了慧仙的第一份档案。我带着一支钢笔,一支圆珠笔,但是哪一支笔都没有派上用场,我没有机会参与任何登记工作。

小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qiang慧仙。

一个含糊的声音,带着小孩子常见的口齿不清,听起来难以分辨,陈秃子没有听清,你姓张,弓长张?还是姓立早章?要不然你姓枪?你姓一把枪的枪?

你才姓一把枪的枪,我会写,我写给你们看。慧仙蹲在地上,抓起一块煤渣写了个字,原来是个&ldo;江&rdo;。旁边的治安队员都异口同声地念出来,江,原来她姓的江呀。

小孩子,你记不记得你的出生年月呢?

什么年月?

出生年月听不懂?好,你告诉我们你几岁,我们就知道你是哪一年生了。

我七岁。去年六岁,明年就八岁了。

我知道你是个聪明孩子,不用说那么多,说今年几岁就行了。爸爸妈妈的名字知道吧?他们都是干什么的?

请关闭浏览器阅读模式后查看本章节,否则将出现无法翻页或章节内容丢失等现象。

热门小说推荐
报告爹地,妈咪要改嫁

报告爹地,妈咪要改嫁

quot他,滥情总裁,神秘身份,拥有高贵的血统,玩转黑白两道!她,见不得人的私生女,身世神秘,稳坐杀手界第一把交椅!一夜贪欢,让他们有了命运般的交集!彼此却错失了七年!天才宝贝,他是史上智商最高的宝宝!为撮合爹地妈咪,将妈咪卖给爹地!杀机四伏,他的奋不顾身,让她无法不对他动心,愿意尝试着为他打开自己的心房!西西里岛,她的生死不顾,他的拼命保护,让他们终于敞开心房,接纳对方,爱来的很突然,却又是那么的诱惑人!豪门游艇,惊情宴会,一场赌局,他输了她,失去了她,从此醉生梦死!待她归来,失了忆,忘了情,散了爱。沈无心,无心无心,她本无心何来再爱?她说,我不认识你所谓的纪沐杉的是谁,我也不知道我是不是她!我现在是沈无心,而不是那个什么纪沐杉!你爱的人从来都是纪沐杉,而不是我沈无心!他说,听到我心脏跳动的声音了吗?因为,那是为你所跳动的心脏。纪沐杉也好,沈无心也罢,你就是我的那颗心脏,永...

穿成修仙界女纨绔

穿成修仙界女纨绔

她来了,她来了,她骑着粉红小猪追来了。倪思珠,倪家二小姐,一个让人闻风色变虎躯一震的名字,从小就是混世魔王,可谓凌风城一大毒瘤。身为毒瘤,就要有做毒瘤了自觉。那就是吃喝玩乐要样样精通,还要有一个腰粗的靠山城主爹爹。突然有一天这位二小姐吃错药般变了性子,开始勤学苦练起来生活在大姐倪思凤天才光芒下的珠珠...

重生,打造美满人生

重生,打造美满人生

本书简介(本文轻玄幻,大部分为温馨创业宠文)  田甜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婚姻幸福的女人。  现实却给了她当头一棒。  当初,为了他。  成绩不好的她拼命学英文,只为与他一起前往伦敦求学。  却苦了老爸,失了老妈。  婚后三个月。  当她在巴黎终于与给他一个惊喜之时。  却震惊的发现,他正与自己的好友林丹。  火热的在她的婚床上赤裸交缠!  最终,自己还因此殒命。  …★○☆●◇◎◆…  再次睁眼,竟回到了十七岁。  老爸年轻有干劲,老妈温柔且健在。  重活一回,定要好好孝顺父母,打造一个美满人生。  空间功法来相助,还有可爱正太器灵陪伴斗嘴。  边上学边创业,美满人生逐渐现雏形。  却不料,重活一世,桃花朵朵开,俊男自荐来。  卑劣的前夫自动找上门,死开。  豪门富三代,愿为她改变,不要。  企业小开,对她一见钟情,绕道。  前世一直存在的影子,这世努力拼搏,只为变强守护她。除了老爸,这个男人至始至终对她宠爱有加,如何能够不收下?  拼搏只为享受宅家做米虫,可现实却是,有你必须要负的责任。  简介无能,请看正文,没有片段。  本文一对一,绝对宠文。搞笑,爽快,欢脱,温馨是本文的文风。  作者偶抽风!...

前夫哥非要和我炒CP!+番外

前夫哥非要和我炒CP!+番外

小说简介前夫哥非要和我炒CP!作者湛烟文案兄弟变恋人年上3岁蓄谋已久禁忌拉扯明艳带刺率真贝斯手(受)X深情冰山弟控导演(攻)六岁时,游霁被发现是假少爷。豪门游家直接将其送回原籍。却又在16岁因家族需要被召回,扮演雇佣关系的傀儡次子。只是没人想到,他胆子这么大。一成年,就爬上了矜贵长子的床。两人秘密谈了场恋爱,又无声无息分...

暴法狂装

暴法狂装

因为散布春雷炸弹雷达杀虫剂火焰喷射器,灭文片烟雾弹等超市类军火配方而险些被网监禁书的新书林胖子是一个宅男,因为家族遗传神经性偏头疼买了瓶镇痛药,吃了之后却发现自己可以自由穿越了!他发现机会来了,看过无数穿越文的他似乎找到了迅速致富奔小康之路!等他真的穿越之后才发现,买不到手枪炸药,又不会武功异能,怎么推得倒异界小妞?只好买点鞭炮,带点春雷,打不赢吓唬吓唬他也好故事是普通人的故事,尽量贴近普通人的生活,金手指所利用的,也都是生活中能接触到的,很难想象普通人买的到军火,就算有卖的你敢买吗?咱们滴国家是河蟹滴PS因为散布超市武器配方,已经被河蟹过一次了,所以后期的配方已经全部删掉!本书图鉴bfkzblogsohucom想看书中出现的角色形象的可以去看看!...

社死的我也要谈恋爱

社死的我也要谈恋爱

高三。最后一节课,数学课姜小妮看着黑板左上角娟秀的倒数计时四个字,还有后面数字90,心情十分沉重!距离落榜的时间,不远了姜小妮四处打量,见周围所有的同学都在刻苦学习,唯独她看着书中的公式,面色苍白毫无血色。...

每日热搜小说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