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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我临上小学前不久的事。在东屋教室门前,一群孩子往里冲,另一群孩子顶住门不让进,并不为什么,只是一种游戏。我在要冲进来的一群中,使劲推门,忽然门fèng把我的手指压住了,疼极之下我用力一脚把门踹开,不料把一个女孩儿撞得仰面朝天。女孩儿鼻子流血,头上起了个包,不停地哭。苏老师过来哄她,同时罚我的站。我站在窗前看别的孩子们上课,心里委屈,就用蜡笔在糊了白纸的窗棂上乱画,画一个老太太,在旁边注明一个&ot;苏&ot;字。待苏老师发现时,雪白有窗棂已布满一个个老太太和一个个&ot;苏&ot;苏老师颤抖着嘴唇,只说得出一句话:&ot;那可是我和孙老师俩糊了好几天的呀……&ot;此后我就告别了幼儿园,理由是马上就要上小学了,其实呢,我是不敢再见那窗棂。
孙老师并没有太大变化,惟头发白了些,往日的慈祥也都并入慌张。我问:&ot;苏老师呢,她好吗?&ot;孙老师抬眼看我的头顶,揣测我的年龄,然后以对一个成年人的语气轻声对我说:&ot;我们都结了婚,各人忙各人的家呢。&ot;我以为以我的年龄不合适再问下去,但从此心里常想,那会是怎样的男人和怎样的家呢?譬如说,与她们早年的期待是否相符?与那阳光似的琴声能否和谐?
4二姥姥(1)史铁生
由于幼儿园里的那两个老太太,我总想起另一个女人。不不,她们之间从无来往,她与孙老师和苏老师素不相识。但是在我的印象里,她总是与她们一起出现,仿佛相互的影子。
这女人,我管她叫&ot;二姥姥&ot;不知怎么,我一直想写写她。
可是,真要写了,才发现,关于二姥姥我其实知道的很少。她不过在我的童年中一闪而过。我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母亲在世时我应该问过,但早已忘记。母亲去世后,那个名字就永远地熄灭了;那个名字之下的历史,那个名字之下的愿望,都已消散得无影无踪,如同从不存在。我问过父亲:&ot;我叫二姥姥的那个人,叫什么名字?&ot;父亲想了又想,眼睛盯在半空,总好象马上就要找到了,但终于还是没有。我又问过舅舅,舅舅忘得同样彻底。舅舅惟影影绰绰地人听说过,她死于&ot;文革&ot;期间。舅舅惊讶地看着我:&ot;你还能记得她?&ot;
这确实有些奇怪。我与她见面,总共也不会超过十次。我甚至记不得她跟我说过什么,记不得她的声音。她是无声的,黑白的,像一道影子。她穿一件素色旗袍,从幽暗中走出来,迈过一道斜阳,走近我,然后摸摸我的头,理一理我的头发,纤细的手指在我的发间穿插,轻轻地颤抖。仅此而已,其余都已经模糊。直到现在,直到我真要写她了,其实我还不清楚为什么要写她,以及写她的什么。
她不会记得我。我是说,如果她还活着,她肯定也早就把我的名字忘了。但她一定会记得我的母亲。她还可能会记得,我的母亲那时已经有了一个男孩。
母亲带我去看二姥姥,肯定都是我六岁以前的事,或者更早,因为上幼儿园之后我就再没见过她。她很漂亮吗?算不上很,但还是漂亮,举止娴静,从头到脚一尘不染。她住在北京的哪儿我也记不得了,印象里是个简陋的小院,简陋但是清静,什么地方有棵石榴树,飘落着鲜红的花瓣,她住在院子拐角处的一间小屋。惟近傍晚,阳光才艰难地转进那间小屋,投下一道浅淡的斜阳。她就从那斜阳后面的幽暗中出来,迎着我们。母亲于是说:&ot;叫二姥姥,叫呀?&ot;我叫:&ot;二姥姥。&ot;她便走到我跟前,摸摸我的头。我看不到她的脸,但我知道她脸上是微笑,微笑后面是惶恐。那惶恐并不是因为我们的到来,从她手上冰凉而沉缓的颤抖中我明白,那惶恐是在更为深隐的地方,或是由于更为悠远的领域。那种颤抖,精致到不能用理智去分辨,惟凭孩子浑沌的心可以洞察。
也许,就是这颤抖,让我记住她。也许,关于她,我能够写的也只有这颤抖。这颤抖是一种诉说,如同一个寓言可以伸展进所有幽深的地方,出其不意地令人震撼。这颤抖是一种最为辽阔的声音,譬如夜的流动,毫不停歇。这颤抖,随时间之流拓开着一个孩子浑沌的心灵,连接起别人的故事,缠绕进丰富的历史,漫漶成种种可能的命运。恐怕就是这样。所以我记住她。未来,在很多令人颤抖的命运旁边,她的影相总是出现,仿佛由众多无声的灵魂所凝聚,由所有被湮灭的心愿所举荐。于是那纤细的手指历经苍桑总在我的发间穿插、颤动,问我这世间的故事都是什么,故事里面都有谁?
二姥姥比母亲大不了几岁。她叫母亲时,叫名字。母亲从不叫她,什么也不叫,说话就说话,避开称谓。母亲不停地跟她说这说那,她简单地应答。母亲走来走去搅乱着那道斜阳,二姥姥仿佛静止在幽暗里,素色的旗袍与幽暗浑成一体,惟苍白的脸表明她在。一动一静,我以此来分辨她们俩。母亲或向她讨教裁剪的技巧,把一块布料在身上比来比去,或在许多彩色的丝线中挑捡,在她的指点下绣花,绣枕头和手帕。有时候她们像在讲什么秘密,目光警惕着我,我走近时母亲的声音就小下去。
好像只有这些。对于二姥姥,我能够描述的就只有这些。她的内心,除了母亲,不大可能还有另外的人知道。但母亲,曾经并不对谁说。
很多年中,我从未想过二姥姥是谁,是我们家的怎样一门亲戚。有一天,毫无缘由地(也可能是我想到,有好几年母亲没带我去看二姥姥了),我忽然问母亲:&ot;二姥姥,她是你的什么人?&ot;母亲似乎卒不及防,一时嗫嚅。我和母亲的目光在离母亲更近的地方碰了一下,我于是看出,我问中了一件非同寻常的事。母亲于是也明白,有些事,不能再躲藏了。
&ot;呵,她是……嗯……&ot;
我不说话,不打断她。
&ot;是你姥爷的……姨太太。你知道,过去……这样的事是有的。&ot;
我和母亲的目光又轻轻地碰了一下,这一回是在离我更近的地方。唔,这就是母亲不再带我去看她的原因吧。
&ot;现在,她呢?&ot;我问。
&ot;不知道。&ot;母亲轻轻地摇头,叹气。
&ot;也许她不愿意我们再去看她,&ot;母亲说,&ot;不过这也好。&ot;
母亲又说:&ot;她应该嫁人了。&ot;
我听不出&ot;应该&ot;二字是指必要,还是指可能。我听不出母亲这句话是宽慰还是忧虑。
&ot;文革&ot;中的一天,母亲从外面回来,对父亲说她在公共汽车上好象看见了二姥姥。&ot;你肯定没看错?&ot;母亲不回答。母亲洗菜,做饭,不时停下来呆想,说:&ot;是她,没错儿是她。她肯定也看见我了,可她躲开了。&ot;父亲沉吟了一会儿,安慰母亲:&ot;她是好意,怕连累咱们。&ot;母亲叹息道:&ot;唉,到底谁连累谁呢……&ot;
4二姥姥(2)史铁生
那么就是说,这之后不久二姥姥就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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