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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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第1页）

小项不知现在何方。

小项猜对了。小项那样说的时候，我正在写一个电影剧本。那完全是因为柳青的鼓励。柳青，就是长影那个导演。第一次她来看我就对我说：&ot;干嘛你不写点什么？&ot;她说中了我的心思，但是电影，谁都能写吗？以后柳青常来看我，三番五次地总对我说：&ot;小说，或者电影，我看你真的应该写点什么。&ot;既然一位专业人士对我有如此信心，我便悄悄地开始写了。既然对我有如此信心的是一位导演，我便从电影剧本开始。尤其那时，我正在一场不可能成功的恋爱中投注着全部热情，我想我必得做一个有为的青年。尤其我曾爱恋着的人，也对我抱着同样的信心--&ot;真的，你一定行&ot;--我便没日没夜地满脑子都是剧本了。那时母亲已经不在，通往交道口的路上，经常就有一对暂时的恋人并步而行（其实是脚步与车轮）。暂时，是明确的，而暂时的原因，有必要深藏不露--不告诉别人，也避免告诉自己。但是暂时，只说明时间，不说明品质，在阳光灿烂的那条快乐的路上，在雨雪之中的那家影院的门廊下，爱恋，因其暂时而更珍贵。在幽暗的剧场里他们挨得很紧，看那辉煌的银幕时，他们复习着一致的梦想：有一天，在那儿，银幕上，编剧二字之后，&ot;是你的名字&ot;--她说；&ot;是呀但愿&ot;--我想。

3看电影（3）史铁生

然而，终于这一天到来之时，时间已经远远地超过了暂时。我独自看那&ot;编剧&ot;后面的三个字，早已懂得：有为，与爱情，原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个领域。但暂时，亦可在心中长久，而写作，却永远地不能与爱情无关。

4珊珊（1）史铁生

那些天珊珊一直在跳舞。那是暑假的末尾，她说一开学就要表演这个节目。

晌午，院子里很静。各家各户上班的人都走了，不上班的人在屋里伴着自己的鼾声。珊珊换上那件白色的连衣裙，&ot;吱呀&ot;一声推开她家屋门，走到老海棠树下，摆一个姿势，然后轻轻起舞。&ot;吱呀&ot;一声我也从屋里溜出来。

&ot;干什么你？&ot;珊珊停下舞步。

&ot;不干什么。&ot;

我煞有介事地在院子里看一圈，然后在南房的阴凉里坐下。

海棠树下，西蕃莲开得正旺，糙茉莉和夜来香无奈地等候着傍晚。蝉声很远，近处是&ot;嗡嗡&ot;的蜂鸣，是盛夏的热浪，是珊珊的喘息。她一会儿跳进阳光，白色的衣裙灿烂耀眼，一会跳进树影，纷乱的图案在她身上漂移、游动；舞步轻盈，丝毫也不惊动海棠树上入睡的蜻蜓。我知道她高兴我看她跳，跳到满意时她瞥我一眼，说：&ot;去！&ot;--既高兴我看她，又说&ot;去&ot;，女孩子真是搞不清楚。

我仰头去看树上的蜻蜓，一只又一只，翅膀微垂，睡态安详。其中一只通体乌黑，是难得的&ot;老膏药&ot;我正想着怎么去捉它，珊珊喘吁吁地冲我喊：&ot;嘿快，快看哪你，就要到了。&ot;

她开始旋转，旋转进明亮，又旋转得满身树影纷乱，闭上眼睛仿佛享受，或者期待，她知道接下来的动作会赢得喝彩。她转得越来越快，连衣裙像降落伞一样张开，飞旋飘舞，紧跟着一蹲，裙裾铺开在海棠树下，圆圆的一大片雪白，一大片闪烁的图案。

&ot;嘿，芭蕾舞！&ot;我说。

&ot;笨死你，&ot;她说，&ot;这是芭蕾舞呀？&ot;

无论如何我相信这就是芭蕾舞，而且我听得出珊珊其实喜欢我这样说。在一个九岁的男孩看来，芭蕾并非一个舞种，芭蕾就是这样一种动作--旋转，旋转，不停地旋转，让裙子飞起来。那年我可能九岁。如果我九岁，珊珊就是十岁。

又是&ot;吱呀&ot;一声，小恒家的屋门开了一条fèng，小恒蹑手蹑脚地钻出来。

&ot;有蜻蜓吗？&ot;

&ot;多着呢！&ot;

小恒屁也不懂，光知道蜻蜓，他甚至都没注意珊珊在干嘛。

&ot;都什么呀？&ot;小恒一味地往树上看。

&ot;至少有一只&lso;老膏药&rso;！&ot;

&ot;是吗？&ot;

小恒又钻回屋里，出来时得意地举着一小团面筋。于是我们就去捉蜻蜓了。一根竹杆，顶端放上那团面筋，竹杆慢慢升上去，对准&ot;老膏药&ot;，接近它时要快要准，要一下子把它粘住。然而可惜，&ot;老膏药&ot;聪明透顶，珊珊跳得如火如荼它且不醒，我的手稍稍一抖它就知道，立刻飞得无影无踪。珊珊幸灾乐祸。珊珊让我们滚开。

&ot;要不看你就滚一边儿去，到时候我还得上台哪，是正式演出。&ot;

她说的是&ot;你&ot;，不是&ot;你们&ot;，这话听来怎么让我飘飘然有些欣慰呢？不过我们不走，这地方又不单是你家的！那天也怪，老海棠树上的蜻蜓特别多。珊珊只好自己走开。珊珊到大门洞里去跳，把院门关上。我偶尔朝那儿望一眼，门洞里幽幽暗暗，看不清珊珊高兴还是生气，惟一缕无声的雪白飘上飘下，忽东忽西。

那个中午出奇地安静。我和小恒全神贯注于树上的蜻蜓。

忽然，一声尖叫，随即我闻到了一股什么东西烧焦了的味。只见珊珊飞似地往家里跑，然后是她的哭声。我跟进去。床上一块黑色的烙铁印，冒着烟。院子里的人都醒了，都跑来看。掀开床单，褥子也糊了，揭开褥子，毡子也黑了。有人赶紧舀一碗水泼在床上。

&ot;熨什么呢你呀？&ot;

&ot;裙子，我的连……连衣裙都绉了，&ot;珊珊抽咽着说。

&ot;咳，熨完就忘了把烙铁拿开了，是不是？&ot;

珊珊点头，眼巴巴地望着众人，期待或可有什么解救的办法。

&ot;没事儿你可熨它干嘛？你还不会呀！&ot;

&ot;一开学我……我就得演出了。&ot;

&ot;不行了，褥子也许还凑合用，这床单算是完了。&ot;

珊珊立刻嚎啕。

&ot;别哭了，哭也没用了。&ot;

&ot;不怕，回来跟你阿姨说清楚，先给她认个错儿。&ot;

&ot;不哭了珊珊，不哭了，等你阿姨回来我们大伙帮你说说（情）。&ot;

可是谁都明白，珊珊是躲不过一顿好打了。

这是一个传统得不能再传统的故事。&ot;阿姨&ot;者，珊珊的继母。

珊珊才到这个家一年多。此前好久，就有个又高又肥的秃顶男人总来缠着那个&ot;阿姨&ot;说缠着，是因为总听见他们在吵架，一宿一宿地吵，吵得院子里的人都睡不好觉。可是，吵着吵着忽然又听说他们要结婚了。这男人就是珊珊的父亲。这男人，听说还是个什么长。这男人我不说他胖而说他肥，是因他实在并不太胖，但在夏夜，他摆两条赤腿在树下乘凉，粉白的肉颤呀颤的，小恒说&ot;就像肉冻&ot;，你自然会想起肥。据说珊珊一年多前离开的，也是继母。离开继母的家，珊珊本来高兴，谁料又来到一个继母的家。我问奶奶：&ot;她亲妈呢？&ot;奶奶说：&ot;小孩儿，甭打听。&ot;&ot;她亲妈死了吗？&ot;&ot;谁说？&ot;&ot;那她干嘛不去找她亲妈？&ot;&ot;你可不许去问珊珊，听见没？&ot;&ot;怎么了？&ot;&ot;要问，我打你。&ot;我嘻皮笑脸，知道奶奶不会打。&ot;你要是问，珊珊可就又得挨打了。&ot;这一说管用，我想那可真是不能问了。我想珊珊的亲妈一定是死了，不然她干嘛不来找珊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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