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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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4章（第1页）

所以，像&ldo;我们的世界不是人间而是天堂，人人都不是人而神&rdo;这样凝结了我那样深那样多的感受和想法的话，我是无论如何也要说出来的。我别无选择。而我能够把这句说出来的途径只有作文，所以，我必须在作文里把这句话写出来。但是，很显然，如果我敢写出它来，那仍是在找死。不，比找死更严重。不管怎么样，虽然我脑子里早就已经有这句话了，却即使我有意识有目的地在作文中写了那么多句子，比方说&ldo;透过闪电的缝隙一睹宇宙之外光辉灿烂的世界&rdo;，让他们都把我定性为&ldo;有反党倾向&rdo;了，我也不敢在作文中写出这句话来。也许，我再把这句话弄得曲折和隐晦些，就可以写出来了，尽管写出来了那罪名将比&ldo;有反党倾向&rdo;还要大。但是，经过思考，我认为这句话不能再改动一个字了。

世界阻止我把这句说出来，即使我不怕戴上&ldo;有反党倾向&rdo;的帽子，即使我不怕毁掉自己，不怕非死即疯，世界也绝对阻止了我，让我说不出这句话。我觉得这就是我面临的现实。我没办法不面对这个现实。而世界没有权力阻止我，我更不应该让世界阻止我，那我该怎么办呢？

在一定程度上，之所以会有这次的&ldo;行动&rdo;，就是为了能够把这句话在作文中写出来。当然不是在我的作文中写出来，而是让我的大鬼们带着我的灵魂、头脑、思想等等去置换某一位同学的灵魂、头脑和思想，让他写出一篇实际不是出自于他之手而我之手的作文，作文中一定还有这句话：&ldo;我们的世界不是人间而是天堂，人人都不是人而是神。&rdo;

我不敢写的话让别人写出来，还要以这么样一方式让别人写出来，我这不是为了自己的&ldo;言论自由&rdo;而毁了别人吗？

绝对不会。这句话本来就可以有两种理解，两种理解完全不同，互相矛盾。

在他们铺天盖地的宣传中，本来就把我们世界的人人说成是&ldo;舜尧&rdo;，有把人神化的倾向，至于对&ldo;人民&rdo;、&ldo;国家&rdo;、&ldo;伟大领袖&rdo;、&ldo;领导干部&rdo;的神化那更是无以复加。因为是&ldo;唯物主义者&rdo;，没有说人人是&ldo;神&rdo;而是&ldo;舜尧&rdo;，没有说&ldo;伟大领袖&rdo;是上帝而说永远光荣、伟大、正确，没有说我们的社会是&ldo;天堂&rdo;而说是最先进、最革命、最平等、最公正、最美好、最幸福、最有希望、最有前途，等等。但是，如果那些&ldo;朴素、老实、愚忠&rdo;的&ldo;人民群众&rdo;由衷地说出&ldo;我们的世界不是人间而是天堂，人人都不是人而是神&rdo;话来，会有人认为他说错话了吗？

所以，如果这句话直接出现在我作文里，在&ldo;总负责老师&rdo;眼中那将是极其严重的罪过，是我有意识有目的地对我们的社会的攻击，等等。而它如果出现在他们眼中那种&ldo;普通、一般、寻常&rdo;的学生的作文里，他们就不会这样理解了，就会说是这些学生在由衷地歌颂我们的人民和我们的社会，而一切歌颂我们的人民和社会的话，即使有些用词不当，也是值得肯定和赞扬的。

不是我相信他们是这样的，而是我知道他们是这样的。如果我不是知道他们是这样的，我不会做这样的事去害一个无辜的同学。

在&ldo;总负责老师&rdo;们眼中，人是分等级的，他们教的学生们也是分等级的，学习成绩好和有望考上大学的学生是一个等级，他们就比学习成绩不好无望考上大学鲤鱼跃龙门的学生高人一等，他们对前者的欣赏、迷信和膜拜，与他们对后者的蔑视和歧视，处处时时都会体现出来。当然，完全可以说，这不是因为他们是他们，而是因为大家都如此，环境如此，人人如此。绝大多数人从来是且永远是被环境和&ldo;大家&rdo;所完全决定的人，和环境没有分别、只是组成环境的部分而非他们自己的人。所以，&ldo;总负责老师&rdo;们，注定是这样的。他们毫无特殊性。小小年纪的我，虽然对此还远没上升到真正理性的高度的认识，但在感觉和直觉上，我老早就发现了这个世界的人们的这一特点了。

&ldo;总负责老师&rdo;们作为他们声称的&ldo;也享受国家干部待遇&rdo;的人，最看不起的一种人就是&ldo;泥腿子&rdo;，也就是农民。这同样可以说，不是因为他们是他们，而是因为大家都如此，环境如此，人人如此。

举个小例子。任何人都看得出来，我也深刻而痛苦地感觉到了，他们之所以不放过我，一定要把我逼向绝路，和作为他们的同事的我爹是一个民办教师，也就是他们所说的&ldo;泥腿子教师&rdo;这个身份有一定的关联的，也就是说，和他们对&ldo;泥腿子教师&rdo;天然的歧视是有关的。爹生存的艰困和痛苦注定远远超过一般农民，一般的&ldo;泥腿子&rdo;，因为他曾经贵为&ldo;国家干部&rdo;，又有文化，还时常要在和他干着同一种工作却身份地位高他一等、处处时时都会有意无意流露出对他身份的歧视的所谓&ldo;同事&rdo;中做事做人，而一般&ldo;泥腿子&rdo;，没有从高处落到低处的经历，也没有文化人的虚荣心，也不是天天在高自己一等的人和歧视自己的人堆里，所以，他们心理上和精神上所承受的相对而言无疑会比爹小得多。

总之，&ldo;总负责老师&rdo;们是如此歧视&ldo;泥腿子&rdo;，所以，他们对他们治下的学生中那些学习成绩不好，注定考不上大学只有回家务农，且不管他们其他方面如何的学生有一个会时常从他们口里蹦出来的蔑称：&ldo;泥腿子学生&rdo;。

我要在他们所谓&ldo;普通、一般、寻常&rdo;的学生中找的这个同学，就在他们所说的&ldo;泥腿子学生&rdo;里面。我要达到的目的还就是到时候&ldo;总负责老师&rdo;对我穷形尽相地说道：&ldo;你看，我们的泥腿子学生都能够写出好像只有你才能写出的作文来，还写出了典型的你句子来了：我们的世界不是人间而是天堂，人人都不是人而是神……&rdo;云云。他们虽然对&ldo;泥腿子学生&rdo;这么蔑视，但是如果他们谁突然间有一篇作文写得非同凡响，而且里面还有&ldo;我们的世界不是人间而是天堂，人人都不是人而是神&rdo;这样的话，绝对不可能给这个同学带来厄运，只会让他们对他夸赞不已。

下次考试的时候，考试一结束，&ldo;总负责老师&rdo;就把我叫去了。他们没有我一到中心校就叫我去，我很清楚是因为考试结束后时间更多更充分，而这一次他们有更多的话要向我倾诉。

一到&ldo;总负责老师&rdo;的办公室，他就向我出示了这次考试所谓&ldo;前五名&rdo;的&ldo;分数等级图&rdo;，对它竭尽欣赏和赞扬之能事，也对我竭尽欣赏和赞扬之能事。

向我展示了&ldo;分数等级图&rdo;，&ldo;总负责老师&rdo;就把我的作文拿出来了，也把我放出的去大鬼让那个我不认识的同学写的作文拿出来了。

无法形容&ldo;总负责老师&rdo;有多么兴高采烈，他宏论滔滔地说：

&ldo;你在还没有改正过来之前，你的作文向我们反映出来的问题最多。但是，通过这一次语文考试中你的作文看来，我们更得对你说，你是真的完全改正过来了，变过来了，是一个在骨子里都百分之百符合我们的要求和期望的好学生，没有一点假的，即使我们这样说仍然还是有所保留，还是要说我们要观察、要跟踪，不会给你下一个永久性的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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