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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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第1页）

他的父亲终究是村长。不能在他离家后变成一个全职的照看孩子的保姆。父亲有时将&ldo;小妖精&rdo;送到张家去，有时送到李家去，求村人们帮忙照看几个小时。如果他回家早，他去将&ldo;小妖精&rdo;抱回。如果父亲回家早，便是父亲的义务。

不久，全村的人都知道村长的儿子捡了一个&ldo;小妖精&rdo;这件事了。

大约是老师死后的第七天或第八天的傍晚，他回到家里时，既不见父亲，也不见&ldo;小妖精&rdo;。看了父亲留下的纸条，他去到一户村人家里想要抱回&ldo;小妖精&rdo;。人家却告诉他，&ldo;小妖精&rdo;被他父亲刚刚抱走了。人家还告诉他，他父亲决定将&ldo;小妖精&rdo;送到城里沿江街的派出所去。既然是在江桥那儿捡的，送到那一处派出所去也算合情合理。

他跑出村口时，天黑下来了。马车以及父亲坐在车上的背影绰约可见，离他六七十米。

他追着喊：&ldo;爸！不可以呀！我不同意，你不可以那么做呀！……&rdo;

伊人，伊人梁晓声

四十三

父亲回了一次头。他看出父亲一手持鞭，一手将&ldo;小妖精&rdo;抱在怀里。紧接着，父亲连挥几鞭，将马车赶快了。转眼，马车消失在夜幕之中。马铃哗哗，他知道马儿是奔跑起来了。显然，父亲想将他甩下。

他穷追不舍，继续喊。

马铃声却越来越远，越小。

十五岁的坡底村的少年，一口气追了十余里，连歇也不敢歇一会儿。

等他追到桥头那儿，只见马车拴在一棵老树上，两匹跑累了的马在吃雪。哪里还有父亲的身影！父亲早已抱着&ldo;小妖精&rdo;走过江桥去了。

他也毫不迟疑地登上了江桥……

他气喘吁吁满头大汗地赶到派出所时，见几名值夜班的民警，正轮番逗&ldo;小妖精&rdo;乐，而爱乐的&ldo;小妖精&rdo;一阵阵乐得格格嘎嘎的。他看得出来，民警们也都挺喜爱他的&ldo;小妖精&rdo;。

他的出现，使民警们很是诧异。

父亲说：&ldo;这就是我儿子，他有点儿舍不得这孩子了。&rdo;

乔祺摘下了帽子的头上直冒气。

女民警问乔祺：&ldo;你怎么一头汗啊？&rdo;

乔祺说：&ldo;跑的。&rdo;

女民警又问：&ldo;你跑什么呢？&rdo;

乔祺看看他父亲，不吱声了。

女民警朝他脸上细看一眼，接着问：&ldo;你还哭过吧？&rdo;

乔祺一转身，抱着&ldo;小妖精&rdo;躲到墙角那儿去了。

民警们你看我，我看你，心中都明白了八九分。

乔祺的父亲说：&ldo;如果再没我们什么事儿了，我们父子就放下孩子走了。&rdo;

一名男民警，看样子是个负点儿责任大小有点儿权力的人，慢条斯理地说：&ldo;村长同志，你刚才看见了，对这一件事儿，我已经亲自做了文字记录。但是你们如果将孩子放在派出所，一走了之，这不太好。派出所不是托儿所呀，这孩子是个活物，不是别的什么失物，我们可以先把她锁在一个柜子里，一个月，两个月，一年，两年，什么时候找到失主了，什么时候再将她从柜子里取出来，让人家签字后认领了去……&rdo;

乔祺的父亲说：&ldo;民警同志，有一点您也许还没搞明白。我们虽说这孩子是捡的，但事情明摆着，这孩子不是家长丢失的，是被她的家长抛弃的……&rdo;

那民警打断道：&ldo;村长同志，不是我也许还没搞明白。对你说的那一点，我很明白。我的同事们也都很明白。&rdo;

他说着，扫视着他的同事们。

于是他们一个个点头。

他从桌上拿起记录本，用笔敲点着又说：&ldo;你看，我直接记录的就是&lso;弃婴&rso;二字。&lso;捡的&rso;，这是我们习惯上的一种说法嘛，以与偷的、抢的、骗的相互区别。对于弃婴，&lso;捡的&rso;实际上就是发现了的意思嘛！看，这儿，我用的是&lso;发现&rso;一词。你把她留在我们这儿，我们这儿以后就乱了套了，就没法儿正常上班了。我们派出所的民警，不能轮流照看这一个孩子呀！我们每个人还都有一摊自己的工作呢！所以，我认为，村长同志，你还是应该将孩子抱回去，前几天怎么照看的，继续先怎么照看着……&rdo;

那名女民警插言道：&ldo;看得出来，这孩子被照看得不错，否则不会这么活泼。&rdo;

一名男民警说：&ldo;岂止是活泼啊，简直是欢实！&rdo;

其他民警一个个又点头。

负点儿责任有点儿权力的民警说：&ldo;听到了吧村长，我们的同志的话，等于是在表扬你啊！当然啰，也包括是在表扬你儿子。这孩子被照看得不错，肯定不会是你一个人的功劳。为什么你还是应该将孩子抱回去呢？第一，你们父子，显然能比我们更好地尽到对这孩子的责任。第二，这也就是对她的父母尽到了一份责任。他们抛弃她，也许是由于一时的错误之念。等他们后悔了，到处找了，终于找到了，一看自己当初抛弃的孩子被照看得白白胖胖的，他们除了对你满怀感激，同时也会感激社会。那么，你等于是为我们的社会在尽责任。第三，这孩子以后长大了，如果还记得她这一段经历，当然也会感激你们的。那么，相处得好，你等于多了一个女儿，你儿子等于多了一个小妹妹。第四，我们派出所的民警也会感激你的。你也等于为我们分担了义务，替我们做了我们肯定不如你们父子做得那么好的事。至于我们，我们一定留意查访，一有线索，会马上通知你们……&rdo;

伊人，伊人梁晓声

四十四

对方的话说完，乔祺的父亲没话可说了。不知再说什么好了。高帽子一戴，任谁，即使多么不情愿的事，也都只能采取暂且如此的态度了。

而乔祺，归心似箭，抱着&ldo;属于&rdo;自己的&ldo;小妖精&rdo;，脚步开始朝门口移动了。

负点儿责任有点儿权力的那一名民警，还示意他的同事们全都戴上棉警帽，一起将乔祺父子送到门外。

在门外台阶上，他们站成一溜，向乔祺父子敬礼，一个个亦庄亦谐的模样……

过江桥时，父亲大步流星走得很快，乔祺怀抱他的&ldo;小妖精&rdo;，有点儿跟不上了。

所幸父亲走一段停一会儿，一遍遍大声警告：&ldo;你给我留心别滑倒了！你要是摔着了她，回家我饶不了你！&rdo;

下了江桥，坐上马车，父亲也不催马，任两匹马慢慢走着。

父亲一路没回头，一路不说话。分明的，心里恼火，不愿搭理他这个儿子。

半路，父亲脱下了皮袄，朝后一甩，落在他身上。

回去的路顶风，他赶紧用皮袄盖住&ldo;小妖精&rdo;的小被，也为自己挡住点儿迎头风……

父亲直接将马车赶到了家门口。默默地看着他蹦下车进了家门，父亲才去卸车。

等父亲也回到了家里，他已经给&ldo;小妖精&rdo;喂过了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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