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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干吗不动冰箱里的鱼?维维安在浴缸里责备她。哗哗的水声。一会儿维维安又说,你快点完成倒霉的论文吧,我们一起开车去度假,巴黎,如何?她翻动着身体,水溢出浴缸,直布罗陀,真是太美了,难以想象那种美,海水、日光,透明的蓝!
她坐了起来,擦抹香皂,然后又躺了下去,着迷地回忆第一次在地中海的阳光下裸泳、晒日光浴。一旦返回了自然,你总想生活得更自然。
她停住笔,伦敦南边布莱顿也有一片专门划出的裸体海滩,是不是?她问了一句。
你怎么知道?
我不告诉你?她笑了。
维维安走到她的房门口,手里拿着一条浴巾在擦湿发,她裸露的身体很美,皮肤黑黑的,富有光泽、弹性,只有两个乳房、下身略显本来的肤色。那三块白斑是常晒太阳造成的,那是西方女人相互比赛谁度假多玩得痛快的另一种标志。
她站在那儿,用浴巾随随便便地擦沾着水珠的身体,然后,包好湿漉漉的头发,比她穿上衣服还自然,大方,昨夜你看电视那么紧张?按理说,你应当喜欢恐怖一类不合常规的东西。
我不喜欢鬼电影!
其实挺滑稽的,一点不可怕,那血是番茄汁。
电视里放映的那部拍得惊险又血淋淋的电影,维维安说女主人公善良柔弱,小羊羔似的,像她。
她笑了。维维安啊维维安,如果你不是红发蓝眼,如果你和我一样的肤色。我们或许……想到这点,她吓了一跳,忙套上耳机,不理会维维安光着身子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收拾浴缸,往洗衣机里扔脏衣服。维维安乐于帮助她,用各种并不让她发窘的方式施惠于她,难道自己甘心于此?她不愿弄清楚,而愿糊涂下去?趁维维安回她自己房间那一刻工夫,她轻轻关上房门。那高高的额头、蓝眼、飘浮于空气中浴后的芳香,盯在她的身上,呜呜直叫,她把头伏在桌上,手放松,像小小的火苗,挡也挡不住,窜上她心底在眼前轻轻地颤动。
十四
母亲半夜回来,门吱嘎一声开了,又吱嘎一声关上了。她站在五屉柜前,借着窗外淡淡的月光,对着小圆镜梳头,那镜子离她很近。梳子在头发上缠着,她用劲才梳顺并不长的头发。她把梳子上的断发取下,拿在手里。
她的头蜷缩在被子里偷看母亲,慢慢移动着身体,母亲的背上有一道伤痕,对,是伤痕,她心跳了一下,想问又怕惊动她,还有鼾声阵阵的父亲。
母亲似乎累得背都弯了,她把头发合拢,拿起梳子,但不一会儿,将梳子放回敞开一条缝的抽屉里。
急促的脚步声在门外的石阶上响起。
维维安进门就说来不及了!她对着镜子用唇笔勾了勾嘴,填上涂均匀的口红,便打开衣柜,找衣服。
别急,我等你。她坐在维维安的床边。墙上有一只鸟展开绿色的翅膀。她凑近,是一个标本,那翅膀边有一串黄色的小圆点。自搬来这儿已一个多月了,怎么没发现呢?鸟的头部圆,而嘴呈钩状,下嘴比上嘴小。
那是查尔斯送我的鹦鹉!维维安说,你再看看它的眼睛。
她摸了一下鹦鹉的眼睛,在动,在盯着她,做得真好!她抚理光滑的羽毛,由衷地赞道。她将它挂好在墙上。发现壁炉上有一透明玻璃纸做的小盒,像蝴蝶?像蜻蜓?被一根针插住,一朵金黄的干菊花坠在下面,一个美丽的坟墓,葬礼正在举行,却永远没法完毕。
我就喜欢小鸟小昆虫之类的玩意儿!维维安穿着内衣转过脸来,意味深长地说,点燃一支绿沙龙烟,火焰缠住了烟,很快烟头燃成一节灰,她一改平常的豪放野性,眼睛扫向玻璃方桌上一束紫色的鸢尾花,将烟灰抖在缸里,说每当春天一到,父亲便带她回祖父的牧场,旋荡在空中的花香叫人迷途,小小的蝴蝶,舞姿轻柔,蜜蜂叫着,从一朵花畅饮到另一朵花,我爸爸却说整个牧场因我而活了。她听着,觉得维维安不是在说往事,而是在拼命拽住一种柔情,一种早已失去暧昧的幸福。维维安找出一件质地柔软做工考究的黑裙,大敞领,双肩露在外面,下摆形似筒裙,既性感又典雅,她戴上金项链,没有挂耳坠。
你真漂亮!她对维维安说。
在学校大礼堂里,正举行着一年一度的学期末聚会。人多极了,川流不息,中国学生也来了不少。维维安窜在人堆里找自己认识的人,不一会儿便没影了。
她倒了一杯可口可乐,坐在靠主席台的那排位子上。
一个浓妆艳抹、刻意打扮的女人在她斜对面,约十来步远的地方,正和两个女学生说得嘻嘻哈哈,眼睛朝她坐的方向看。她认出她是佳佳,沈远的一个熟朋友,刚来伦敦时,与佳佳有几面之交。有一次她和沈远半夜为点小事发生争执,她在街上转悠。想找人倾吐,便进了路边电话亭,想只有佳佳这时未睡,是夜猫,生活优裕,嫁了个秃头的英国丈夫,一个年龄可以做父亲的人。她拨通了佳佳的电话,说自己心情不好,想和她说说话。一周不到,整个伦敦的中国学生都知道这件事:沈远想抛弃她,她痛不欲生云云。
她没和佳佳打招呼,只当没看见似的喝饮料。
她站了起来,偏偏这时,维维安走过来,叫住她,海伦。
那三人的目光整齐地扫向维维安。她对维维安说,她想一人先走。
维维安挽住她的胳膊,等我一会儿,我们一道走,如何?
我们不干一杯吗?急什么呀?!沈远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了一套灰西装,连胡子也刮得干干净净。
维维安顺手从旁边的长方桌上拿过一瓶红葡萄酒,往沈远的杯子里倒。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位应是德蒙特小姐,沈远拿过维维安的酒瓶,自我介绍他叫沈远,是她的男朋友、未婚夫。
嗯,维维安用手轻轻挡了一下自己的杯子,说她讨厌这血一样的酒,可惜这儿没有威士忌、白兰地,真遗憾!她拍拍沈远的肩膀,说了一句中国话:幸会,幸会,朝站在一旁的她翻了一下眼皮,说祝贺你呀,海伦,你有未婚夫啦!
她像没听见维维安和沈远的话,往杯里倒可口可乐。
这就是你的保护人,喂,真不赖呵,住在哈姆斯苔德,济慈当年写《夜莺颂》的地方,沈远微微笑着腰挺得很直,不,应该说,你比我更不如,落到如此地步,吃一个女人的软饭。
不关你的事。我就是不发火,看你怎么着?她心想。
怎么不关我的事?沈远反问。
软饭,维维安跟她学中文不用心,也不肯花时间在上面,“软饭”是什么意思?
沈远慢条斯理地用英文说,软饭就是煮得很烂的米饭。维维安不太相信地摇摇头,开始觉得眼前的气氛不对劲。
别笑,沈远,我告诉你,你与我早就结束了,咱们如果不能做朋友,难道还非做仇人不成?既然我们不在一起了,谁也管不着谁怎么过!
事情没你想的那么简单,你知道我离不开你。他瞬间装出的潇洒劲全没了,再说,就那么几个中国女留学生,全被男鬼子、女鬼子弄走了,我们怎么办?在人声喧闹的大厅,他的声音轻得像蚊虫。
她苦笑,眼睛胀痛,眼泪在打转,说怎么说得出来?女人又不是牲口,由不得你们这帮男人分配。站在她背后的维维安探过头来问,海伦,怎么回事?
没事!她不想维维安介入进来。
沈远瞟了一眼转过头去和人谈话的维维安,看看,难怪伦敦的中国人说你,你自己把自己搞成什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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