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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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第1页）

识得热面孔，因突生警戒而竖立的皮毛放松下来，它委屈地摇摇黑头颅，动了动耳朵，然後老牛拉车似地踱到她身旁，&ldo;咚&rdo;地一声趴了下来，黑狗头就搁在两只前脚上，对著河中映月百般委屈的低呜。

&ldo;好了啦，谁教你贪吃。&rdo;

冷冷的指尖顺著它的头毛，大声嫂骂它癞痢，其实狗儿颈部以下是奶白色的毛，虽非光华似锦，也差不到哪儿去，尤其一颗狗头，黑得乌亮乌亮的，名字取得刚刚好。

&ldo;唉，大声嫂一家孤儿寡母，你又不是不知道，平日就帮人家做些香肠腊肉贴补家用、供小豆子上学堂，你吃了一大条，她当然心疼。&rdo;

&ldo;呜呜……&rdo;好像在自我反省，那黑滚滚的眼有了愧色。

见状，她好笑地轻摇螓首。&ldo;好啦，别难过了，明儿个天一亮，大声嫂气早消了，可没空闲来同你计较。&rdo;大声嫂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雷声大、雨点小，这方圆百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更何况她在河流水岸已飘荡无数个年。

身後有声响，她和黑头同时转首，是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他仅著中衣，裤子是随意套上的，前後还弄反了面。

&ldo;黑头，你在这儿。&rdo;小豆子蹑手蹑脚走来，手中抱著一大团高过头顶的乾稻草，那模样很滑稽。好不容易来到黑头身边，才要开口，却连打三个喷嚏，寒毛没来由竖了起来，&ldo;唔唔，今晚怎麽这么冷?&rdo;他自言自语，东看看又西瞧瞧，昏暗中什麽也没有，甩开莫名的感觉，他将稻草铺叠成窝。

&ldo;你睡在乾草堆里就不那么冷了，明儿个娘不气了，豆子再带你回家。听话，快睡，我也要去睡啦。&rdo;他压低音量，拍拍狗儿的黑头颅，才又偷偷摸摸地溜回去，一路上不住地搓揉两膂，无意识地打颤。&ldo;冷……好、好冷……&rdo;才初秋，没道理冻成这副德行，他加快步伐，只想躲进温暖的被窝。

&ldo;呜呜‐‐&rdo;黑头起身移动位置，趴在乾草堆上，鼻子唤了嗅味道，它发出满足的呼噜声，黑脸一顿又搁在脚上，摆好标准的入睡姿态。

&ldo;唉……你真好。&rdo;有人关心著，真好。

她也普享受过那样的感情，体会过亲人给予的温暖关怀，该是好久好久的从前，久到已记不清亲人的容颜，久到一个朝代换过一个朝代，久到这河岸人家来来去去、生生死死，尽在她的眼中。

她不怕这样虚无的飘荡，只是有些倦了，有些寂寞了。

&ldo;黑头，你知道吗?&rdo;她一个人自言自语著，手抚著老狗，&ldo;秋娘的家人替她招了门亲，那男人拾走了写著她生辰八字的红纸和一块鸳鸯玉，她娘亲还掷茭问她心意，秋娘自个儿也答应了。&rdo;她学著黑头，将下颚搁在弓起的双膝上，缓缓道出今夜为何消沉又惆怅的原因。

&ldo;黑头……往後，我又是单独一个了。&rdo;

其实，她一直是单独一个，在偶然之下才与那个名唤秋娘的小姑娘相遇。

秋娘是病死的，芳龄二八便香消玉殒，因生前未许人家，亲人将她安置在祖宗祠堂旁的小小庙坛，如今已过两年，等待轮迥仍是遥遥无期，又无法受宗族供奉，孤零零的无所依从，才会向亲人托梦，想寻一段冥婚。

黑头静静睨著她，眼皮有些沉，欲振乏力，鼻头发出微微的呼噜声响。

她静谧莞尔，为自己的感伤觉得好笑。

6：&ldo;魂魄也能有自个儿的姻缘吗?&rdo;没谁能为她解答，这是一道好难好难的问题。&ldo;若有!我可不可能也求一个?&rdo;

情爱，是怎样的一种感觉?她生前不懂，如今不懂，从来，就不曾懂。她咬唇想著，然後慢慢地解下腰带上的串铃儿，当她由黑暗的浑沌中走来，意识到自己是一抹幽魂时，这串铃儿就一音系在腰间，是她生前最爱的饰物。

应该是最爱的，要不，她不会带著它穿过阴阳的界线，应该是吧……唉，她有些记不得了，有好多好多的事，她都记不得了。

可不可能有一天，她也记不得自己了，忘记自己的名和姓，只是固执地在这人世飘游，如无根浮萍、风中柳絮，没有方向亦不懂存在的目的，没谁知道她，连她也不知道自己，可不可能，会有这么一天?

机伶伶地打颤，不是因为冷，而是惊惧。

&ldo;只求一个，我……只求一个……&rdo;她合手包住串铃儿，垂著眼眉低低喃著，对著夜空、对著月娘、对著满天星斗。音到风静了，草丛里的虫子睡了，岸边的蛙儿也歇息了，她才抬首，起身将一串铃系在柏杨树枝上。

串铃小巧精致，在她身上静无声响，就当她指尖放开它的刹那，那铃儿随著柏杨树枝颤颤动摇，竟流泄出清脆的音珠。

她微征，幽幽的身魂伫立在寂夜中，下意识聆听著那可爱的声音，清灵灵的，有高有低又忽高忽低，她想，她是极爱这串铃子的，不管是生前，抑或如今。

又是清冷的夜。

这一晚，豆子家十分不平静。

不为香肠也不为腊肉，不是大声嫂也不是小豆子，而是黑头。

&ldo;臭黑头，癞痢短命的，你著了魔啦?!叫叫叫，还叫不累吗?&rdo;门咿呀地打开，大声嫂披著上衣，对住小院里那头朝黑暗处猛吠的狗骂著。&ldo;吵得人不安宁，咱拿根线把狗嘴给缝了，瞧你还叫不叫?!&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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