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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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第1页）

有无主宾

关于宇宙万物的&ldo;有生于无，无中生有&rdo;的形上与形下问题，以西洋哲学的治学习惯来说，其中就包涵了宗教哲学中宇宙万有的来源论，以及纯粹哲学的唯心、唯物、一元、多元、有神、无神等学说的寻探。

假定宇宙万物确是从本无中而生出万有万类。无中何以生有？便是一个莫大的问题。以宗教神学的立论，从无生有，是由第一因的主宰的神所发生。但在佛学中，既不承认神我是第一因，也不承认有一情绪化的权威主宰所能左右；可是又不否认形而下神我的存在。只说&ldo;因中有果，果即为因&rdo;的因果互变，万有的形成，有生于空，空即是有，因缘和合，&ldo;缘起性空，性空缘起&rdo;。因此，与老子的有、无互为因果论，恰恰相近。所以后来佛学输入中国，与老庄学说一拍即合，相互共存了。

这个有无互为生灭的观念，从周末而到现代，几千年来，一直成为中国文化中普遍平民化的哲学思想，在中国历代的文学诗词或学术史上，到处可见，尤其明、清以后有名的小说，如《红楼梦》、《西游记》等等。《红楼梦》开头的一僧一道的开场白，与有名的梦游太虚幻境，以及&ldo;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rdo;乃至假托林黛玉的笔下反骂贾宝玉：&ldo;无端弄笔是何人？剿袭南华庄子文。不悔自家无见识，却将丑语低他人&rdo;等等老庄与禅道思想，几乎俯拾皆是。难怪后人有强调《红楼梦》是一部道书。甚至赶上现代的时髦，又说是一部禅学了！

闲话不说，书归正传，由《老子》第一章的&ldo;有、无&rdo;与&ldo;有名、无名&rdo;问题告一段落。跟着而来的，便是&ldo;常无、常有&rdo;的附带问题。我们既已认可首章的&ldo;无&rdo;与&ldo;有&rdo;两个字各自标成一句，构成一个观念。当然文从字顺，下面句读，也使承认是&ldo;常无&rdo;与&ldo;常有&rdo;，而不照一般传习，读成&ldo;常无欲&rdo;与&ldo;常有欲&rdo;了。不过，以一般从事学习修道或专讲修心养性之道的立场来讲，认定&ldo;常无欲&rdo;与&ldo;常有欲&rdo;的句读才是对的。那也不错，反正增增减减，都在寻章摘句之间玩弄文字的把戏，如以老子看来，应当是&ldo;知者不言，言者不知&rdo;了！

前面已经说到本无是天地的原始，妙有是万物万有的来源。因此，他跟着就说：&ldo;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檄。&rdo;&ldo;故&rdo;字，当然便是文章句法的介词，也就是现代语文惯用的&ldo;所以&rdo;的意思。老子这句话用白话文来说，就是‐‐人们要想体认大道有无之际，必须要修养到常无的境界，才能观察‐‐体察到有生于无的妙用。再说，如果要想体认到无中如何生有，又必须要加工，但从有处来观察这个&ldo;有&rdo;而终归于本来&ldo;无&rdo;的边际。&ldo;徼&rdo;字，就是边际的意思。

玄元之妙

好了，到此我们已经看出《老子》本书在第一章中的三段要点。真有一语中具备三玄门，一玄门具备三要义的深不可测。

首段，他提出&ldo;道&rdo;，同时提示我们，不可执著道是一般的常道。在后语中又附带说明，在不得已的表达中，提出了一个&ldo;道&rdo;字；接着又强调，不可执著名相而寻道。其次，便说到形而上道与形而下万有名器的关系，是有无相生，绵绵不断的。

第二段，告诉我们，在形而下的情况下而要体认形而上道，必须从常无的境界中去体认它的道体。但是如要更透彻精辟，又需要在常有之中领悟它的无边无际。

第三段，再反复说明有无之间的互为因果，如一呼一吸之自然往复。因此而说出：&ldo;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rdo;讲到这里，又要让我们慢慢来，先解决其中一个字和一个句读的问题了。

古书的&ldo;玄&rdo;字，从唐、宋以后，往往与&ldo;元&rdo;字混用互见，很多年轻人大为困惑。其实，&ldo;玄&rdo;字是正写，&ldo;元&rdo;字是替代品，是通用字。因为在家族帝王专制时代的历史上，作兴对皇上名字和庙号的尊敬，人们不可随便直呼，也不可低写。不然，就犯了&ldo;大不敬&rdo;的律令，甚至会杀头。杀了头，当然不能说话吃饭了。唐明皇的庙号叫&ldo;玄宗&rdo;，所以在唐玄宗以后，所有书写&ldo;玄&rdo;字的地方，一律要改作&ldo;元&rdo;字，以免犯&ldo;大不敬&rdo;的忌讳。因此后世所见的古书，&ldo;玄&rdo;&ldo;元&rdo;不分，或者&ldo;玄&rdo;&ldo;元&rdo;同用了。

再者，有关这几句的句读，从前我有一位老师对我说：&ldo;此两者同&rdo;应读成一句，&ldo;出而异名&rdo;读成一句。不可读作&ldo;此两者同出而异名。&rdo;问老师为什么要这样读？他说，这种句读才能显出有无同源的妙用与深意，而且在文气来讲，透彻而有力。如此云云，当然有他的独到见解。后来，我也看到经古人圈点过的几本古本《老子》，也是这样句读。但我却认为这是习惯作古文文章的手法，意义并无太多差别。要同便同，要同出也可以。这里我没有固执定见，学老子的语气说一句：&ldo;无可无不可。&rdo;

交代了这些意见，再来讲老子首章原文的第三段。他再说明有无相生互用的道妙。便说&ldo;无&rdo;之与&ldo;有&rdo;，这两者是一体同源，因为作用与现象不同，所以从无名之始而到有名之际，必须要各以不同的命名加以分别。如果要追溯有无同体，究竟是怎样同中有异的？那便愈钻愈深，永远也说不完。所以，在它同体同源的异同妙用之际，给它下个形容词，便叫作&ldo;玄&rdo;。说了一个玄，又不是一元、两元可以究尽的，所以又再三反复地说，玄的里面还有玄，分析到空无的里面还有空无，妙有之中还有妙有。由这样去体认道的体用，有无相生，真是妙中有妙，妙到极点更有妙处。

但也有不走哲学思辨的路线，只从文字结构的内涵去了解，也就可通它的大意了！&ldo;玄&rdo;字的本身，它便是象形字，包括了会意的作用。

依照古写，它是宫形态，也等于一个环节接连一个环节，前因后果，互为因缘，永远是无始无终，无穷无尽。因此，后世由道家一变而成为道教的道士们，手里拿着一个囗连环圈在玩，等于佛教和尚们手里拿着的念佛珠，一念接着一念，同样都是代表如环之无端，永无穷尽的标记。

又有只从&ldo;玄&rdo;字训诂的内涵作解释，认为&ldo;玄&rdo;字是极其细小的生物，几乎细小到渺不可见的程度。因此又有加上现代的新观念，认为&ldo;玄&rdo;字的内涵，等于是细胞或微生物的形容字，便把已出函谷关以外的老子，轻轻一扯，向西方的唯物思想去归队，硬说老子的《道德经》基本上是建立在唯物哲学的基础上的。第二章

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矣。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矣。故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较，高下相倾，音声相和，前后相随。是以圣人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万物作焉而不辞。生而不有，为而不恃，功成而弗居。夫唯弗居，是以不去。

真善美的价值定论何在？

《老子》首章既提出&ldo;道&rdo;与&ldo;名&rdo;的涵义，但同时又相同于&ldo;因明&rdo;的法则，能建能破，自说了一个道，自又推翻了道的名相。也如同正反合的&ldo;逻辑&rdo;辩证，不自立于不变的肯定与否定形态。如珠走盘，无有方所。所谓的&ldo;道&rdo;，乃&ldo;至道&rdo;的定名，都是为了表达的方便，姑且名之为&ldo;道&rdo;而已。&ldo;道&rdo;是&ldo;变动不居，周流六虚&rdo;的，名相只是人为意识的塑造而已。叫它是&ldo;道&rdo;，已经是头上安头，早已着相了。要想明白这个不可见、不可得的&ldo;道&rdo;，只有在用上去体会，才能了解有无同出而异名的道妙。因此第二章便推出美与善的道理，加以阐发。

美与善，本来是古今中外人所景仰、崇拜，极力追求的境界。如西洋文化渊源的希腊哲学中，便以真善美为哲学的鸽的。中国的上古文化，也有同样的标榜，尤其对人生哲学的要求，必须达于至善，生活与行为，必须要求到至美的境界。甚至散于诸子百家的学术思想中，也都随处可见，不须‐一列举，另加介绍。

现在从后世道家所标榜的修道，与学术思想上的应用两面来讲，也便可以知道它的大要。至于进而多方发明，以各种不同的角度来说明各个触角，那就在神而明之，无往而不自得了。

先从修道方面来讲，无论后世哪一种宗教，或教育哲学，都会树立一个美和善的架构（标的）。殊不知变生于定，二由一起。凡是人为所谓的美与善的道，一落痕迹，早已成为不美不善的先驱了。修道的人，大多数都把道的境界，先由自己的主观观念，建立起一个至真、至善、至美的构想。也可以说是自己首先建立起一个道的幻境，妄自追求。其实，一存此念，早已离道太远了。因此老子便说：&ldo;美之为美，斯恶矣。善之为善，斯不善矣。&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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