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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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第1页）

下楼时遇见吉医生。他瘦削的下巴上胡子刮得很干净，这使他显得精神。&ldo;27床的病情又加重了，&rdo;他说，&ldo;本来已经恢复得比较好了，可前几天消防部门来病区检查防火设置，他们的穿着与警察很相似，27床的病人看见后就往病房角落里钻，还不断地说&lso;我没杀人，没杀人&039;。要不是他是个精神病人，还真让人怀疑他是个潜逃的杀人犯呢。&rdo;

&ldo;27床，是那个叫龙大兴的病人？&rdo;我记起了那个满口&ldo;文革&rdo;语言的胖子，我第一次在住院楼外遇见他时，听见他自言自语的话便是&ldo;往前走，前面有红旗&rdo;。

&ldo;正是他，&rdo;吉医生说，&ldo;你去看看吧。&rdo;

我和吉医生一起进了男病区，走廊上仍然满是游动的人，使这里有点儿像一个集市。这是精神病院与普通医院的住院部完全不同的地方，这里没有人会老老实实地躺在床上。

进了病房，床上没人，龙大兴正蹲在墙角，用惊恐的眼光盯着我们。&ldo;该对他用电休克治疗了，&rdo;吉医生说，&ldo;让他的意识中断后形成空白，这样才能解除他的惊恐。可吴医生却认为应该用催眠疗法，让他回忆出惊恐的根源，比如文革中是否杀过人等等，回忆出根源后病情才会好转。但是，有些病人的恐惧完全是莫须有的，或者是遗传基因，回忆解决不了问题，你认为是不是这样？&rdo;

这吉医生老是在学术上与吴医生较劲。我明白他想取得我的支持。怎么说呢？我不置可否地点点头，随即走出来，推开隔壁病房的门望了一眼。这是严永桥曾经住过的病房，自从他夜里偷跑出医院在高速路上被车撞死以后，这病房一直空着。

&ldo;还没有新病人来。&rdo;吉医生在我身后说，&ldo;很多家属不愿意送病人到这里来，这是一种很不科学的偏见。&rdo;

我知道他又要滔滔不绝地发表见解了，连忙点头说：&ldo;是的，是的。&rdo;接着便称我还有其他事要出去一会儿。因为我心里惦记着找到董枫赶快去黑屋子察看的事。

走出病区，我站在住院楼门外的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新鲜空气。通向住院楼的林中小径上，一个穿白裙的女人正向这里走来，我心里&ldo;格登&rdo;一跳，这不正是我昨夜在林中遇见的女人吗？

她走近了，约二十七八岁的年龄，脸型较阔大，所以她用披肩发遮住了一部分面孔，这是一种女孩常见的装扮方式。

&ldo;你找谁？&rdo;我以医生的口吻询问道。

&ldo;我是守护病人的家属呗。&rdo;她对我的询问有点儿不以为然，&ldo;27床的，龙大兴是我父亲，是你们叫我来守护他的，说是亲人的谈话，对他有好处。&rdo;

&ldo;哦哦，是这样是这样。&rdo;我略带歉意地点头。同时，心里在嘲笑自己昨夜在林中遇见她时的惊恐。看着她进了住院楼，我想，但愿黑屋子里发生的事也这么简单。

我在台阶上等到了董枫。她远远走来时，我看见林阴道边几个修剪花木的工人一直对她行着注目礼，我知道这是由于她高挑匀称的身段所散发的魅力。

&ldo;对不起，多睡了一会儿。&rdo;她说，&ldo;我去值班室取钥匙。&rdo;看来，黑屋子的人影也让她没睡安稳。她面容有些苍白，一连串的怪事确实让人很难承受。

我们走进了女病区。这里的走廊上比男病区安静得多，因为抑郁型的女病人更多一些，她们不怎么行动，病情发作时一般也就呆在病房里哭或者笑，有的在盆里反复洗一条手绢，有的整天数自己袖口上针眼的数目。

我们来到了走廊的尽头。这间被称为&ldo;黑屋子&rdo;的长期闲置的病房，门上的挂锁依旧完好，贴在门fèng上的一个不起眼的小纸条也没有损坏。我移到窗边往里张望，董枫也紧张地凑了过来，室内除了一些杂物外，似乎没有任何变化。

开门进去后，室内cháo气依旧，我首先走到那张废弃的黑沙发边，弯腰细看，这沙发上确实没有灰尘。在这到处都有一层薄薄的灰尘的室内，只有被人使用过的东西才会这样干净。昨夜，我看见的人影就坐在这沙发上，看来这事千真万确。

&ldo;你看，这假发也被人动过了。&rdo;董枫指着放在沙发上的那团长长的假发对我说。因为上次我们进这屋里时，曾将这假发的发梢与沙发扶手对齐放好，这样，如果有人动过，就不可能放回原样。

我很后悔，昨夜应该进屋里来，不管那影子是人是鬼，终会有个结果。而现在，一切都是悬案。

&ldo;不过，单玲死后，这假发怎么会一直留在这里呢？&rdo;我问。

董枫说：&ldo;单玲吊死在这里时，头上就没戴这假发。后来吴医生来从绳索上解下了她，尸体就运走了，也许假发就这样一直扔在这里。&rdo;

&ldo;吴医生后来进过这屋里吗？&rdo;我这样问，是因为推想吴医生看见这假发后，也许会将它扔掉的，因为他是为这位脱发的女病人买来的这东西，人死之后，看见它会让人心里不快的。

&ldo;谁知道呢？&rdo;董枫盯着那团假发说，&ldo;总之我没看见吴医生进来过。&rdo;

我想起了昨夜看见的人影，垂着头，长发一直散落下来，难道，进这屋里来的人迷恋这假发吗？

&ldo;我明白了，&rdo;董枫说，&ldo;我第一次看见坐在这屋里梳头的女人，也许就是梳理的这个假发……&rdo;

&ldo;我们走吧。&rdo;我拍了一下董枫的肩头说。这一拍让她惊叫了一声。我说：&ldo;别太紧张，我已经有主意了。&rdo;

（13）

黑屋子里确实有人出没的事实，使我推测出两种可能。一是单玲的魂灵返回；二是有其他对这套假发感兴趣的人在此逗留。对第一种可能，我们的科学找不到任何证据；而对第二种可能，我感到自己能找到线索。

大胆的假设是，这事与吴医生有关。昨夜黑屋子里出现人影时，吴医生也恰恰不在家，并且去向不明，这是时间上的吻合；另外，这套假发是吴医生为单玲买的，这种举动明显超出了医生的职责，其中包含的感情因素显而易见。这样，单玲死后，吴医生到这里来哀悼死者也在情理之中，这是逻辑上的解释。

当然，这种假设未证实之前，我不敢向董枫透露半句。因为搞不好，他们会认为我是患了妄想狂的病人。我得谨慎行事才行。

我在住院楼外的林阴中漫步沉思，黄昏正沿着树梢徐徐到来。我掐灭了烟头，转身向医院宿舍走去，我想吴医生现在一定在家了。

果然如我所料，吴医生裹着一条大浴巾来给我开了门。他指着客厅的沙发说：&ldo;坐一会儿，我换上衣服就来。&rdo;说完便进了里间。

怎么在这个时候洗澡？我想，也许是昨夜黑屋子里的灰尘弄脏了他吧。我的眼睛迅速在客厅里搜索，想发现什么异常的东西。突然，我看见了靠在墙角的一把黑雨伞，我对它印象太深刻了，这不是严永桥死后出现在我家里时，随身带着的那把雨伞吗？

&ldo;你脸色不好。怎么，找我有事吗？&rdo;吴医生已出现在客厅里。他穿着一条宽大的短裤，上着条纹短袖衬衣，壮实的小臂上的血管像蚯蚓一样凸起。

&ldo;听说你生病了，我来看看。&rdo;我说，&ldo;昨晚就来过一次，你又没在家。&rdo;我故意将话说得这样明白，是想看看他的反应。

&ldo;哦，哦，是这样的，&rdo;吴医生坐下来，慎重地拍了拍我的膝盖说，&ldo;这事你知道就行了，别对外讲，我并没生病，而是请了假，到严永桥的家里去了。&rdo;

&ldo;你去了陆城县那个山沟里？&rdo;我顿感意外，问道。

&ldo;是啊，昨天就去了，今天刚赶回来。&rdo;吴医生紧锁着眉头说，&ldo;尽管你和董枫都去过了，我还是不放心。我要去看看，严永桥究竟是死了还是活着。说实话，从医这么多年，我还是第一次遇见这种怪事。我经手的病人死去的也不少，从未发生过什么死后又出现的事，这种天方夜谭让人无法理解。自从你说严永桥登门找你之后，我就一直在观察这件事的真实性。我想，严永桥如果真的还存在，他就可能还会在医院里出现。果然，你前几天在窗玻璃上看见的那张脸就是他。既然这样，他就还可能在家里出现。于是我去了他家，他的老婆汪英说没出现过什么异常，除了她自己几次梦见他之外，家里是很平静的。我看见他的遗像已经从墙上收到柜子里去了，屋外的坟上已经长出零星的青糙。我在那里住了一夜，除了半夜发生过一阵莫名其妙的狗吠之外，什么也没发生。我想，严永桥即使是鬼也可能在这里出现啊，然而没有，我大睁着眼睛在他的家里过了一夜，却是平安无事。&rdo;

原来，吴医生和我一样，牵挂着严永桥死后再现之谜。因为他相信我见到的那一幕是真实的，绝非幻觉‐‐而在这之前，他老爱用幻觉解释一些奇怪的现象，连董枫看见黑屋子里出现了一个正在梳头的女人，他都认为是董枫在夜班疲劳后产生的幻觉。

现在看来，黑屋子里有人出没的事也是真实的了，昨天夜里我目睹了那个黑影，并且屋里的黑沙发有人坐过，放在沙发上的假发也被动过，这都是事实。我还怀疑吴医生与这事有关，现在看来，他昨夜根本不在这个城市。

&ldo;不只是严永桥的出现无法解释，&rdo;我对吴医生说，&ldo;黑屋子里也确实有人出没。&rdo;我把昨夜黑屋子里的动静告诉了他，并且明确地表示，不知这事与死去的女病人单玲有没有关系。我之所以决定开诚布公，是因为相信吴医生和我和董枫一样，正受着这些怪异事件的围困，我们需要同心协力来对付这些莫名其妙的纠缠。说实话，我早该与吴医生一起来破解这谜团了，因为他同意我住到医院来，就是想让我协助他发现点什么，我怎么会怀疑到他的行踪呢，想来真是有点荒唐。

&ldo;那屋里真的有人？&rdo;吴医生的声音非常震惊，&ldo;莫非这医院里真的闹鬼！&rdo;我第一次看见他这样惊慌。

&ldo;与单玲用过的假发留在那屋里有没有什么关系呢？难道，是死去的单玲留恋她住过的病房？&rdo;我提醒他道。

&ldo;不可能，不可能。&rdo;吴医生连连说，&ldo;你相信魂灵再现？不可能的事。&rdo;

我点燃了一支香烟。吴医生伸手说：&ldo;给我一支。&rdo;

我略感意外地问：&ldo;你不是戒烟了吗？&rdo;

&ldo;太烦了，抽一支不碍事。&rdo;吴医生接过烟去，点燃，猛吸了几口，我们坐着的客厅里顿时烟雾腾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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