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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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第1页）

&ldo;瞎说！&rdo;唐启昆害怕地叫，对她睁大了眼睛。

她似乎要叫人原谅她刚才说错了话，脸上那种紧张劲儿全给放松下来。手里扇子轻轻扇着，并且偎到二少爷身旁边‐一叫他也沾点儿风。一面用左手在他脑顶摸索着，把他的白头发一根根找出来。

二少爷闭上眼睛，带七成鼻音小声哼着：

&ldo;唉，我只有在这块‐‐才过得住几天清闲日子。&rdo;

第十八章

虽然李金生算得上是个唐二少爷的亲信人，可是他有许多地方‐‐二少爷还懂不透。

他是个快活家伙，年纪还不过三十岁，有点傻气，可是做事倒仔细，他对二少爷有时候很恭敬，很知道上下，有时候可大模大样的满不买账。据他自己说：他从小就是个孤儿，上过学，当过学徒，过过许多苦日子。谈着这一套的时候他把嗓子格外放得高，话也来得很流利，仿佛这些竟是很光荣似的！

&ldo;我家里一个人没得，我连爹爹姆妈的照片都没有看见过。&rdo;

只有一个叔叔‐‐在南洋什么地方做买卖：这地名二少爷老是记不住。一谈起天来，二少爷照例皱着眉问：

&ldo;你叔叔在什么‐‐什么坡？新嘉坡啊？&rdo;

亚姐盯着墙上那帧洋画‐‐打一个五金店里连镜框买来的：那上面天色跟水色都蓝得发光，一男一女坐在岸边的凳子上，瞧着水里几只雪白的鹅。她瞅了李金生一眼，用种瞌睡样的声音问：

&ldo;那块中国人多啊？&rdo;

&ldo;多。做买卖的差不多全是中国人。&rdo;

二少爷冲着她笑了笑，五成是开玩笑，五成是奖励她有学问的样子：

&ldo;唷，你还晓得那块不是中国地方末。&rdo;

&ldo;这是我告诉她的，&rdo;李金生插嘴。

女的胸脯深深地起伏了一下，于是发出许多问话来：

&ldo;这块去要多少日子呢？是到上海坐船吧？船上的茶房可有中国人啊？……&rdo;

这真是些孩子气的话！二少爷这就稍微把脸子仰儿，一个劲儿抽他的烟。李金生那付傻相倒很好玩，亚姐一看见他就又恢复了她以前那种活气，用些不落边际的问题来撩天了。

&ldo;无聊！&rdo;二少爷又讨厌又得意地想。&ldo;人家谈正经事‐‐他们倒……&rdo;

可是他没打断他们的。为得要叫亚姐放快活些，他让他们去扯《山海经》。并且他一想到他待别人这么关切，他隐隐地感到一点骄傲。

那两个声音渐渐放低了，好像怕他嫌他们孩子气。李金生有时候还瞟他一眼，只有亚姐一直盯定了对面的脸，简直不知道屋子里还有第三个人。他们谈着海，谈着船上的一些规矩。要照李金生这么付模样‐‐在那艘大轮船上大概不会给人见笑的。他一点也看不出是个生意人：脸红红的，头发刷得亮亮的，一套白帆布学生装穿得笔挺，叫人想到他是一个什么学堂里的脚色。

二少爷不高兴地瞅了他一眼：哼，装模作样！

现在李金生可在报告着他叔叔的事：

&ldo;他第一次上船，那些外国派头把他弄昏了。吃的是西餐，喝的是葡萄酒。他拿起刀来斫一块牛肉往嘴里送‐‐下巴上拉破了一条这样深的，血直淌。……&rdo;

红了脸的亚姐就格格格地笑了起来。

&ldo;奶奶，奶奶！&rdo;‐‐忽然奶妈在楼下叫。&ldo;你来看看小龙子！&rdo;

这里的声音就陡然给切断了，屋子里所有的东西也一下子变了颜色，好像落下了一块厚厚的黑云，亚姐的脸色给罩得发暗。

她一转身就奔下了楼。

唐启昆预感到有什么祸事，而这祸事似乎是李金生招致来的，他很命横了他一眼。可是亚姐尖叫起来：

&ldo;喂，喂！快来！小龙子身上滚烫！&rdo;

两个男子差不多是同时冲下楼的。

&ldo;莫慌莫慌！&rdo;二少爷嚷着。一面用手贴贴小龙子的额头，又试试自己的。

空气紧得要把屋子都爆破的样子。他像个医生那么俯下去瞧着那孩子，感到鼻子嘴都给堵住了。接着鼻尖子上一阵刺痛，他用种异样的嗓子叫，声音喘得打颤：

&ldo;赶快接郎中来！赶快，李金生！&rdo;

亚姐轻轻地叫：

&ldo;小龙子，小龙子！‐‐妈在你旁边哩。……&rdo;

然后她跟奶妈都静静地淌着眼泪：这沉默里面多少总带着点儿埋怨。

二少爷觉得他身子没有地方站：他不知道要怎么才好。地板上似乎有一根根的钉在顶着。可是坐下也不合式，好像屁股一顿下去就得有祸害。手心里直淌着汗，软软的连要再摸小龙子一下都没有这个力气。

他恨不得跳着跑出这个地方。他恨不得嚷着哭一场，让他的悲哀，讲他的委屈‐‐都一齐发泄出来。

&ldo;李金生，李金生！&rdo;他嚷。&ldo;等下子！等下子！我还有话跟他谈……&rdo;

一批上那件秋罗长衫就往外跑，一面命令：

&ldo;叫小连去请刁先生！‐一快去！&rdo;

于是他跟李金生走在马路上了。

两个人都不开口，只听着步子踏在沙石马路上簌簌地响。他们都感到重甸甸的，话给压得说不出来。李金生惊异地瞅了二少爷，好像问他有什么话跟他商量。那个的视线虽然没跟李金生接触，可是已经感到了。他似乎给窥破了心事的样子，恨恨地在肚子里骂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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