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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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第1页）

她脸子发了热。她拿出平素在街上对付那些讨厌男子的办法来‐‐避开了她哥哥的视线。她只瞧着手里的烟，连两个眼珠成了鸡眼也不管，好像她在研究那一卷烟草似的。可是心总定不下来，隐隐地总觉得自己赌输了一笔钱。

&ldo;嗨，都是老三！&rdo;

已经巴望了好久的，打算了好久的，给那个冒失鬼一下子搅糟了。他怎么要打架嗄！这里小凤子很重地拍下烟灰：哼，他还要怪到她做妹妹的身上来。在这么个局面里‐一她当然要派三哥哥的不是，她当然不服：她宁可帮着大哥哥来说几句公话！

可是侃大爷全没顾到。他还是发他的议论：那些字音一个个像小石子那么往她耳朵里跳：

&ldo;况且我是没得钱！就是有钱‐‐如今这年头还能够买田啊？……老三不懂嘛。&rdo;他瞅了小凤子一眼。&ldo;胡闹嘛！&rdo;

那位小姐吃了一惊：怎么他凭空这么瞅她一眼呢？

&ldo;田是个祸，田是个祸！&rdo;丁文侃把熄了火的雪茄抽几口，看一看，很失望地喊着。&ldo;部里有好些同事‐‐家里田送不掉，贴人家钱都送不掉。&rdo;

芳姑太害怕地问：

&ldo;什么道理呢？&rdo;

&ldo;又是天灾，又是人祸：这个年成田上还有东西啊？年成一好点个呢‐‐稻子多了不值钱。钱粮可年年要完，比如甘肃陕西‐‐&rdo;

有谁在嘴里&ldo;啧啧&rdo;了两声，还悠长地叹了一口气。这是那位温嫂子。

老太太点点头：

&ldo;甘肃陕西的确是这个样子：我看见报上说的。不过我们这块好点个。……&rdo;

&ldo;好什么！&rdo;丁文侃大声说。&ldo;我们这一带‐‐乡下没得土匪啊？没得大水啊？前年年成好，稻子不是不值钱啊？&rdo;

芳姑太可发起慌来：

&ldo;这个‐‐这个‐‐&rdo;

她欠欠身要站起，又倒了下去，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她身子里面什么都给掏空了：党着她辛辛苦苦造好一座什么东西，费了许多心血的，如今可一下子塌了下来，摔得粉碎。她想再多知道点儿，可是她不敢向侃大爷发问。仿佛他是个不吉利的东西，一碰着他就会背时的。

随后她用着报警那样的忙乱劲儿喊起她儿子来。

&ldo;祝寿子，祝寿子！&rdo;她拿眼睛四面找着。她没了主意，似乎要找她少爷来商量一下。&ldo;你在哪块，你在哪块？&rdo;

那个孩子正坐在她椅子后面。他手里拿着一把杭州剪刀，用心用意在椅背上刻画着。他想要刻成一个&ldo;唐&rdo;字。可是那上面很滑很硬，刀尖子老是吱的一声溜了开去，他给搅得很不耐烦。

他母亲拖开了他：

&ldo;呃，这个不能画。……呃，祝寿子！……&rdo;

祝寿子眼睛发直，嘴一扁一扁的：他有什么不如意的事就先来这一手。

芳姑太太叹了一口气，她生怕这孩子气出病来。

&ldo;你到下房里去画罢。那块的椅子随你画，好不好？……来，放乖点个。……叫温嫂子陪你去。&rdo;

不知道怎么一来侃大爷他们谈到了史部长。老太太带着关切的脸色‐‐很仔细地问了许多话。史部长怎么会那么胖呢？他也爱打牌么？他看见了部里的同事是怎么个劲儿呢‐‐笑不笑？还是大模大样摆出一付大官派头嘎？

侃大爷很小心病的样子回答了她。他沉思地说：

&ldo;唉，他那个很讨厌。医生说的：他以后随时有那个的危险。&rdo;

说了他又瞟小凤子一眼。他觉得她们这种漠不关心的神气很可恶。

&ldo;我怎么说这些话呢？……人家还巴不得部长中风‐‐忽然死掉：我的政治生活一定完结，人家就高兴！……&rdo;

可是小风子关心着部长太太：

&ldo;史太太年纪不大吧？烫头发不烫？&rdo;

&ldo;怎干老说这些的嗄！&rdo;芳姑太太想。她掉转脸来瞧一瞧：温嫂子跟祝寿子都不在这里。她心底里忽然涌出一种凄凉感觉，好像她的那块肉跟她离别得很远似的。

这天‐‐她又没有机会跟文侃谈那件事。

&ldo;叫我怎么办呢，我们孤儿寡妇？&rdo;她悄悄地脱了衣，悄悄地睡上床。耳边又飘起了三太太的哼声。仔细一听，可又不大像。黑地里她又看见乱七八糟的一团，叫她眼睛发涨。她极力叫自己定一定心，好好打算一下，可是不知道要从哪块想起。一切越来越不顺手，仿佛天地万物都结成了帮‐‐一个劲儿来欺凌她跟祝寿子。

&ldo;田是个祸‐‐就尽让唐老二去卖啊？&rdo;

隔壁老太太在那里打鼾：她听来竟成了一种威胁。外面似乎有一点风，搅得院子里两棵树沙沙响了一阵，然后打屋顶上飘了出去。于是三太太那个不成调的哼声又荡了起来：永远不会停止，永远是这么捉摸不定，仿佛并不是真的有人哼，只是打你自己心里迸出来的。

现在芳姑太太看见了文侯老三那张红脸。他打着三太太，把桌上什么东西都打碎，跳着发着脾气。接着他点个火把这屋子烧起来。

旁边静静地站着唐老二‐‐嘻嘻地笑着。一面掏出田契给何云荪，还说明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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