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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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8章（第1页）

张之洞静静地听着，说：&ldo;你说得很有道理，像我这样的人，一年到头尽管有做不完的事，但空闲一两天的情形，也是有的。只是心闲不下来，手里无事做的时候，心里也总在想些什么。人生最难得的，看来正是你所说的心闲。&rdo;

&ldo;我这两年最大的收益，便是这&lso;心闲，二字。&rdo;桑治平满腔真诚地说，&ldo;过去读陶渊明的饮酒诗，只觉得很恬适舒惬，但对诗中的&lso;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rso;四句总是似懂非懂，对&lso;真意&rso;究竟是什么，也一直不能琢磨透。&rdo;

&ldo;现在琢磨透了吗?&rdo;

&ldo;现在也不能说就琢磨透了，只是说比过去理解深了一步。&rdo;略停片刻，桑治平说，&ldo;我以为，这个真意，就在&lso;还&rso;字上。鸟儿本是生长在树林里的，为了觅取更多的食物，它们飞出林外，食物或许多觅了一些，但付出的代价更多。劳累奔波，一刻不能安宁，甚或误人罗网，误中箭矢，连命都丢了。太阳落山了，群鸟飞回山林。陶公见此情景，心中突然悟道：鸟在林中，不出外争食，乃是鸟与人类共相生存的最佳状态，也是宇宙间最为和谐的状态。一时迷误，傍晚知返，也不失为明智的选择。这还归山林，还归平和，或许是陶公心中的真意。&rdo;

张之洞默默地点着头，他心里非常赞赏这个体悟，认可好友的这种人生选择。但作为朝廷的封疆大吏，作为重任在肩的洋务力倡者，他不可能走桑治平的道路。相对沉默一会儿后，他转了话题。

&ldo;念礽她妈怎样?为何没有跟你一起来看我?&rdo;

&ldo;秋菱这两年是百病不生，身体越来越好了。她此刻正住在太湖边的一个小村庄里，我因为要赶在你离开上海前见你一面，故独自一人来了。&rdo;

张之洞说：&ldo;是的，说了半天的话，还没问你，你怎么知道我这个时候正在上海?&rdo;

桑治平说：&ldo;你如今是朝野关注的大人物，何况你这次是奉召进京，京报上都有刊载，许多人都知道。早在半个月前我就听说了，于是和秋菱赶到江宁城，在那里等了你五天，估计你会那个时候过江宁。后听说你还没下来，便和秋菱商量，干脆再返回苏州虎丘，直接到上海再见你。又托在江苏巡抚衙门里做事的朋友打听。那个朋友说，你此行走得慢，估计月底才会到上海。前两天，一个朋友邀我到太湖边去看新发现的奇石，在那里听说你已到了上海。就这样，今天中午赶到沪上。打听半天，才知道你住此地。幸好，终于见到了你。&rdo;

张之洞为老朋友的情义所感动，说：&ldo;你其实可以托在苏抚衙门里办事的朋友，带一封信给我，我会派人来接你的，也省得你这样操心费事。&rdo;

桑治平微微一笑说：&ldo;我是一个无官无职的布衣，不想沾官府的好处，苏州离上海不过一天的路程，我总会见得到你的。&rdo;

张之洞点点头说：&ldo;你离开了衙门，不想再与官场打交道，我可以理解。&lso;只是我明天一早就要离开上海，早两天见到你，我们可以多聊聊。关于这次晋京，我很想听听你的看法。&rdo;

桑治平说：&ldo;我这么急着要见你，除见见面外，最主要的便是想和你谈谈这次你的奉召晋京一事。&rdo;

说到晋京事，张之洞立即来了兴头：&ldo;还是太后皇上圣明，当此全国大行新政的开始，便罢黜了翁同龢。仲子兄，你可能没有见过这个人，不十分了解他。那人看起来像个谦和宽让的君子，其实内心忌刻偏执。邵年我把这个看法与他的侄儿仲渊说过，仲渊说他的三叔正是这样一个人。翁同龢如何能担负起推行新政的重任，让他回籍养老正是优待他，腾出个位置也好让真正的柱石之臣为国效力。&rdo;

桑治平说：&ldo;这些日子，我在姑苏沪宁一带，听人们议论，都说你此次晋京是代翁同穌的。你知道这中间的内情吗?&rdo;

张之洞不加掩饰地说：&ldo;在老朋友面前，我也就不说客套话了。早一向叔峤告诉我，皇上有大用的意思。此刻，新政甫行，中枢乏人，我也认为十之八九是要取代翁同穌的。&rdo;

&ldo;我也是这么看的，&rdo;桑治平微微颔首，&ldo;不过，香涛兄，我要问问你，你自己认为，你比翁同穌更合适吗?&rdo;

&ldo;我比他合适。&rdo;张之洞直截了当地说，&ldo;翁同穌一辈子做的是京师太平宫，既未办过实事，又不懂下情。宰辅这个地位，是既要做过京内官，又要做过京外官，尤其是要做过督抚的人才合适。这点上，翁同穌不能和我比。这是其一。我办过十多年的洋务，论新政经验，李少荃都不如我，更何况未办一局一厂的翁同龢?这是其二。《劝学篇》风靡海内，人人诵读，这其实是一部自恭王、文祥、曾国藩等人开办洋务四十余年以来的总结。不说别的，光是&lso;中学为体，西学为用&rso;这八个字，便足以解决眼下和今后中西之间的冲撞，也是我执政后处理中外华夷纠葛的一条准则。天下争传《劝学篇》，便意味着天下认可我张某人的&lso;中体西用&rso;。除开前面两条不说，光这一条，翁同穌便要自动退位，普天之下的人也再不要和我来争这个新政首领的地位。仲子兄，不是我自夸，这是有目共睹的事实。&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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