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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7章（第1页）

想起这当年与桑治平定情的堂堂相府，一夜之间便遭灭顶之灾，不到五十年便败落至此，秋菱也禁不住悲从中来，泪水簌簌而下。

肃相府今昔之比，更使桑治平加深了对人生的领悟。他想，是到把埋在心里近五十年的这个大秘密告诉张之洞的时候了，再不说，今生今世就没有机会了。

翌日晚餐后，张之洞笑着对桑治平说：&ldo;仲子兄，我过去写的诗，你读过不少。你读过我填的词没有?&rdo;

桑治平想了想说：&ldo;好像没见过。&rdo;

&ldo;你是没见过。&rdo;张之洞点点头说，&ldo;我年轻时也常填词，进翰苑后，不再填了。前年火车过河南安阳，想起不远处就是当年魏武帝初封魏公时定都的邺城，发起少年狂来，填了一阕《摸鱼儿》，你有兴趣到书房去看看吗?&rdo;

桑治平兴奋地说：&ldo;那太好了，我要好好欣赏欣赏。&rdo;

二人一起来到书房，仆人掌灯上茶，坐定后，张之洞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条幅来。桑治平接过一看，果然上面写着《摸鱼儿?邺城怀古》。他轻轻诵道：

控中原北方门户，袁曹旧日疆土。死胡敢啮生天子，衮衮都如呓语。谁足数，强道是慕容、拓跋如龙虎。战争辛苦，让倥偬追欢，无愁高纬消受闲歌舞。荒台下，立马苍茫吊古，一条漳水如故。银枪铁错销沉尽，春草连天风雨。堪激楚，可恨是英雄不共山川住。霸才无主，剩定韵才人，赋诗公子，想像留题处。

&ldo;怎么样，还过得去吧！&rdo;桑治平刚一读完，张之洞便急着问，那情形就如同一位刚学填词的新手等待词坛名家的评判。

&ldo;岂止过得去，好得很！&rdo;桑治平赞道，&ldo;一口气从曹操到慕容氏、拓跋氏，再到高氏王朝，都数落了一遍。一条漳水如故。为这些邺城的匆匆过客作了总结。&rdo;

&ldo;仲子兄，你是真懂词。&rdo;张之洞抚须笑道，&ldo;你还看出点别的名堂吗?&rdo;

&ldo;有名堂！&rdo;桑治乎点了点手中的条幅，&ldo;这一句&lso;春草连天风雨&rso;，是偷的温庭筠的&lso;邺城风雨连天草&rso;。偷得好，一点作案的痕迹都没留下。&rdo;

&ldo;自古文人皆是贼，没有不偷别人的。&rdo;张之洞哈哈大笑起来。他觉得似乎已有好多年没这样痛快地笑过了。

&ldo;&lso;可恨是英雄不共山川住，。这一句恐怕是这阕《摸鱼儿》的词眼了，我没说错吧！&rdo;

&ldo;没说错。&rdo;张之洞收起了笑容。&ldo;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苏东坡这一叹，将世上一切英雄都叹得心灰意冷了。仲子兄，不瞒你说，这两年我心里就常有这种叹恨，魏武、拓跋焘是何等的英雄盖世，都不能共山川而住，何况我张某人！唉，仲子兄，你来了，我才跟你说说；你不在，能与我说这种话的人都没有呀！&rdo;

桑治平已从这番话里感觉到张之洞的心绪，虽然没有深入交谈，他已看到彼此之间的相通之处。

&ldo;香涛兄，你猜我昨天到哪里去了?我和秋菱去条儿胡同找肃顺旧宅去了。&rdo;

&ldo;你们去怀古了?&rdo;张之洞的眼神里充满着惊奇。&ldo;京城里可供怀古的地方多得很，为何要去凭吊肃顺?&rdo;

&ldo;我们不是去怀古，我们是怀旧。旧地重游，追寻那一段我们共同的刻骨铭心的岁月。&rdo;

看着张之洞的眼神由惊奇到疑惑，桑治平揭开了这个凝重的谜底：&ldo;香涛兄，你决然没有想到，四十八年前，我曾经是肃府里的西席，秋菱她是肃府的丫环。&rdo;

&ldo;你这话是怎么说的?&rdo;张之洞张开两只大眼睛，多年来缺少神采的眼眸里射出一丝惊异的光芒。他伸出干枯的手指来掐了掐：&ldo;四十八年前是辛酉年，也就是文宗爷升天的那一年，你那时正在肃府?&rdo;

&ldo;是的。&rdo;桑治平平静地说，&ldo;我那时不仅正在肃府，我还随着肃顺去了热河。肃顺等八人受顾命之后最早发出的几道折子，都是我拟的稿。&rdo;

张之洞盯着桑治平，仿佛望着一个陌生人似的，仔细地从上到下看了一遍。肃顺为他的几个公子请过不少先生，在肃府做过西席不算奇怪，张之洞的好友王闾运就任过此职。肃顺出事后，王闽运还特为到京师去看望肃顺的两个儿子，送了一千两银子给这两个昔日的学生。但随同去热河并在顾命大臣与两宫争斗的时期，为肃顺拟稿，这种西席就非比一般。浮过张之洞脑子里的第一个想法是，倘若当年肃顺一派胜了的话，眼前的这个布衣老友就不知又是一种什么样的处境了。

&ldo;这么多年了，从未听你吐过半个字。&rdo;张之洞的心中异常感慨。&ldo;那么，子青老哥知道吗?你对他说起过吗?&rdo;

&ldo;没有。&rdo;桑治平淡然一笑。&ldo;如果他知道，他一定会告诉你的。&rdo;

&ldo;那你为何不告诉我呢?&rdo;张之洞有点气沮地说，&ldo;你是不相信我吗?&rdo;

&ldo;没有告诉你，是因为我一直在想，应当选一个什么时候告诉你才最好。&rdo;桑治平的脸上现出一缕苦笑。&ldo;若不相信你，我现在也可以不告诉你。&rdo;

张之洞点了点头：&ldo;那你就对我说说当时的情况吧。你是怎样离开肃顺的，你和秋菱是在肃府相爱的，还是后来到香山去见到她时才动的心?一晃近五十年，已成历史了，连太后都作了古，不须忌讳什么了，都说给我听听吧。我想，这一定是极好听的故事。&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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