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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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第1页）

余楠停下来长叹一声说：&ldo;可是爱情要求彻底的、绝对的占有。那位小姐不容许我依恋妻子儿女，一气而离开了我。&rdo;他伤心地沉默了一会儿，带几分哽咽说：&ldo;我不死心，还只顾追寻。我觉得妻子儿子跑不了是我的，可是她‐‐她跑了，我就永远失去了她。&rdo;他竭力抑制了悲痛说：他虽然已经答应了本社的邀请，还赖在上诲，等待那位小姐的消息。他想，即使为此失去这里的好工作，他卖花生过日子也心甘情愿。他直到绝望了、心死了才来北京的。

他接着讲本社成立大会上首长的讲话对他有多大的鼓舞。他向来只知道&ldo;手中一支笔，万事个求人&rdo;；他的笔可以用来&ldo;笔耕&rdo;，养家活口。这回他第一次意识到手中一支笔可以为人民服务，而一支笔的功用又是多么重大。他仿佛一支蜡烛点上了火，心里亮堂了，也照明了自己的前途。从此他认真学习，力求进步，把过去的伤心事深深埋藏在遗忘中，认为过去好比死了，埋了，从此就完了。

&ldo;可是痛疮尽管埋得深，不挖掉不行。我的进步，不是包袱，而是痛疮上结的盖子。底下还有脓血呢，表面上结了盖子也不会长出新肉来；而盖子却碰不得，轻轻一碰就会痛到心里去。比如同志们启发我，问我什么时候到社的，我立即触动往事，立即支吾掩盖。我爱人对我说：&rdo;你不是想出国吗？&ldo;我不敢承认，只想设法抵赖。我不愿揭开盖子，我怕痛。我只在同志们的帮助下才忍痛揭盖于。&rdo;他揭下疮上的盖子，才认识到&ldo;两全的办法&rdo;是自欺欺人。他一方面欺骗了痴心要嫁他的小姐，一方面对不住忠实的妻子，他抠挖着脓血模糊的烂疮，看到腐朽的本质。他只为迷恋着那位小姐，给牵着鼻子走，做了反动政客的走狗‐‐不仅走狗，还甘心当洋奴，不惜逃离祖国，只求当洋官，当时还觉得顶理想。

余楠像一名化验师，从自己的脓血中化验出种种病菌和毒素，如&ldo;人不为己，天诛地灭&rdo;的个人主义思想呀，自高自大呀，贪图名利呀，追求安逸和享受呀，封建家长作风呀等等，应有尽有。他分别装入试管，贴上标签。（遗失姚宓稿子的事，因为没人提出，这种小事他已忘了。如果有人提出，他就说忘了，或者竟可以怪在宛英身上，归在&ldo;家长作风&rdo;项下。）

他这番检讨正是丁宝桂所谓&ldo;越臭越香&rdo;、&ldo;越丑越美&rdo;的那种。群众提了些问题，他不假思索，很坦率在一一回答。大家承认他挖得很深很透，把问题都暴露无遗，他的检讨终于也通过了。

余楠觉得自己像一块经烈火烧炼的黄金，杂质都已练净，通体金光灿灿，只是还没有凝冷，浑身还觉得软，软得脚也抬不起，头也抬不起。

第十一章彦成回家后慨叹说：&ldo;恋爱还有实用呢！倾吐内心深处的痴情，就是把心都掏出来了。&rdo;丽琳说：&ldo;你有他的勇气吗？你不肯暴露呢！&rdo;&ldo;我不信暴露私情，就是暴露灵魂；也不信一经暴露，丑恶就会消灭。&rdo;&ldo;可是，不暴露是不肯放弃。&rdo;丽琳并不赞许余楠，可是觉得彦成的问题显然更大。

彦成看着丽琳，诧异说：&ldo;难道你要我学余楠那样卖烂疮吗？&rdo;&ldo;我当然不要你像他那样。可是我直在发愁。我怕你弄得不好，比他还臭。&rdo;彦成不答理。

丽琳紧追着说：&ldo;你自己放心吗？我看你这些时候一直心事重重的，瞒不过我呀。&rdo;&ldo;丽琳，说给你听不懂。我只为爱国，所以爱党，因为共产党救了中国。我不懂什么马列主义。可是余楠懂个什么？他倒是马列主义的权威么？都是些什么权威呀！&rdo;丽琳说：&ldo;彦成，你少胡说。&rdo;彦成叹了一口气：&ldo;我对谁去胡说呢？&rdo;丽琳只叫他少发牢骚，多想想自己的问题。

偏偏群众好像忘了许彦成还没做检讨。施妮娜和江滔滔土改回来，争先要报告下乡土改的心得体会。余楠的检讨会他们俩都赶来参加了。两人面目黧黑，都穿一身灰布制服，挤坐在一个角落里，各拿着笔记本做记录，好像是准备洗澡。

范凡很重视她们的收获。施妮娜讲她出身官僚地主家庭，自以为她家是开明地主，对农民有恩有惠。这次下乡，扎根在贫农家，和他们同吃同住同劳动。控诉会上听到他们的控诉，真是惊心动魄。她开始从感性上认识到地主阶级的丑恶本质。她好比亲自经历了贫雇衣祖祖辈辈的悲惨遭遇。她举出一个个细节，证实自己怎样一寸一分地转移立场观点，不知不觉地走入无产阶级的行列。江滔滔讲她出身于小资产阶级，学生时代就向往革命，十七岁曾跟她表哥一同出走，打算逃往革命根据地去，可是没上火车就给家里人抓回去。她只有一颗要求革命的心，而没有斗争的经验，虽然是燃烧的心，却是空虚的，苍白的，抽象的；这次参加土改，比&ldo;南下工作&rdo;收获更大。她自从投入火热的实际斗争，她这颗为革命而跳跃的心才有血有肉了。可见一个作家如果没有生活，没有斗争，就不可能为人民写作。她热情洋溢，讲得比施妮娜长。主席认为她们都收获丰富。她们好像都已经脱胎换骨，不用再洗什么澡。大约她们还是在很小的澡盆里洗了洗，只是没有为她们开像样的检讨会。

朱千里在她们报告会的末尾哭丧看脸站起来，检讨自己不该和群众对抗，他已经知罪认错。帮助的小组曾到人事处查究他的档案，他的确没有自称博士。据他出国和回国的年月推算，他在法国有五六年。他也没当汉奸，只不过在伪大学教教书，他检讨里说的多半是实话，只是加了些油酱。他们告诫朱千里别再夸张，也不要即兴乱说，只照着稿子一句句念。他的检查也通过了。他承认自己是个又想混饭吃，又想向上爬的知识分子，决心要痛改前非，力求进步，为人民服务。

彦成这天开完会吃晚饭的时候，忽然对丽琳说：&ldo;明天就是我了。&rdo;&ldo;你怎么？&rdo;&ldo;我做检讨呀。&rdo;&ldo;叫你做的？&rdo;&ldo;当然。&rdo;彦成没事人和一般。

丽琳忙问是谁叫他做检讨。

&ldo;我不认识他。他对我说：&rdo;明天就是你了。&ldo;&rdo;&ldo;这么匆忙！他说了什么时候来和你谈话吗？&rdo;&ldo;他只说：&rdo;明天就是你了。&ldo;&rdo;&ldo;态度友好不友好呢？&rdo;&ldo;没看见什么态度。&rdo;彦成满不在乎。

丽琳晚饭都没好生吃。她怕李妈吃罢晚饭就封火，叫她先沏上点儿茶头，等晚饭后有人来和彦成谈他的检讨，可是谁也没来。丽琳像热锅上的蚂蚁，坐立不安，直到临睡，还迟迟疑疑地问彦成：&ldo;你没弄错吧？是叫你做检讨？&rdo;彦成肯定没弄错。丽琳就像妈妈管儿子复习功课那样，定要彦成把他要检讨的问题对她说一遍。

彦成不耐烦他说：&ldo;进步包袱：我在旧社会不过是个学生，在国外半工半读，仍然是学生，还不到三十岁。什么&rdo;老先生&ldo;！&rdo;&ldo;你怎么自我批判呢？&rdo;&ldo;我受的资产阶级影响特别深啊。事事和新社会不合拍。不爱学习，不爱发言，觉得发言都是废话。&rdo;丽琳纠正他说：&ldo;该检讨自己背了进步包袱，有优越感，不好好学习等等。&rdo;彦成接下说：&ldo;自命清高，以为和别人不同，不求名，不求利。其实我和别人都一样，程度不同而已。&rdo;丽琳说：&ldo;别扯上别人，只批判你自己。&rdo;彦成故意说：&ldo;不肯做应声虫，不肯拍马屁，不肯说假话。&rdo;丽琳认真着急说：&ldo;胡闹！除了你，别人都是说假话吗？&rdo;&ldo;你当我几岁的娃娃呀！你不用管我，别以为我不肯改造思想。我认为知识分子应当带头改造自我。知识分子不改造思想，中国就没有希望。我只是不赞成说空话。为人好，只是作风好，不算什么；发言好，才是表现好，重在表现。我不服气的就在这点。&rdo;丽琳冷冷地看着他说：&ldo;你是为人好？&rdo;彦成说：&ldo;我已经借自己的同伙做镜子，照见自己并不比他们美。我也借群众的眼睛来看自己，我确是够丑的。个人主义，自由散漫，追求精神享受，躲在象牙的塔里不问政治，埋头业务不守纪律……&rdo;&ldo;就这么乱七八糟的一大串吗？&rdo;丽琳实在觉得她不能不管。她怕彦成的检讨和余楠第一次检讨一样，半中间给群众喝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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