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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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第1页）

腊月里，左仆射梁澄之妻徐氏病逝。徐氏乃朝颜嫡亲表姨，梁澄这两年一直得朝颜暗中提携，徐氏是她母族最后一个亲人，如今病逝，朝颜自然是要去送她一程的。后妃出宫，仍需圣谕方可，夜飒已经很久不曾见她，再没有从前日日拘着她的兴致了，出宫的请旨是杨太后批的，当日就允了下来。出宫繁冗的礼制过后，鸾轿才浩浩荡荡行往梁府。大宅门前，朝颜微掀开车帘的一角，就见门前两盏白灯笼在寒风中飘忽不定，她忽然想起母亲去世那年，将军府的大门前也挂着这样的灯笼，从那天后，她就永远失去了母亲，而这一次，那种可怕的感觉仿佛又将到来。

梁家的人个个一身重孝早在门口跪迎朝颜到来，朝颜进门落轿拜了徐氏灵位，自有女眷上来隔着帘子请安，如此一番周折过后，才见梁澄的一个姬妾上前来道：&ldo;夫人临终前说有几样东西要亲呈给娘娘。&rdo;

朝颜颔首，双目一扫，芳辰串珠就摒退了周围的随侍宫人留侍原地，朝颜自随那姬妾从后堂而出，一路绕过回廊后院，行往一处僻静的院落厢房门前，梁澄崔冀二人早侯在那里。

朝颜进门在帘后落了座，低声问：&ldo;人找到了？&rdo;

梁澄侯在门口道：&ldo;找到了。&rdo;说完一击掌，就见几个护卫押着一形容狼狈的老者出来。来者朝颜并不陌生，自是从前每日为她请脉开药的御医署监正丁泰。半年前，丁泰上折自请告老还乡，当时夜飒还赐了田宅金银，让他衣锦还乡。如今再见，却见其形容狼狈，神色枯槁，想必吃过诸多苦头。

丁泰一见朝颜，吓得缩跪在地上，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崔冀在一侧道：&ldo;派出去的人找到他时，他正被追杀四处躲藏，幸在及时寻了具尸体瞒天过海，才得以将他救出。&rdo;

朝颜听了道：&ldo;有劳两位大人，本宫有话想单独问他。&rdo;梁澄同崔冀对望了一眼，二人默默退了出去。

丁泰一直跪在地上，目光畏畏缩缩望着朝颜，却听她问：&ldo;丁大人这半年别来无恙？&rdo;

丁泰苦笑道：&ldo;劳娘娘惦记。&rdo;

朝颜道：&ldo;从前有劳大人一直为本宫日日请脉。如今大人告老还乡，与宫中人事再无牵连，今日难得再见，不妨将陈年旧事说几样来给本宫听听，权当解闷。&rdo;

丁泰战战兢兢跪在地上，思忖着不知如何说起，只好道：&ldo;天家家事，老臣不敢妄言。&rdo;

却听帘后的朝颜声音骤冷，&ldo;大人是聪明人，想必也知道若你不肯说，不止宫中那位不会饶你，本宫也更不会。现在你面前有两条路，一条死路，一条生路。该怎么选，你自己决定。&rdo;

丁泰心中一惊，又听朝颜冷笑道：&ldo;他既要杀你，你还要替他隐瞒么？你告老还乡之前跟御医署的何御医唠叨过什么你自己心知肚明！今日若一心嘴硬，本宫也不为难你，至多把你心爱的两个孙子请来，让他们跟你叙叙话。&rdo;

果然，一听提及自己的孙儿丁泰顿时灰了脸色，无措地看着帘后安然端坐的女子身影，&ldo;是老臣自己作孽，不关两个孙儿的事，求娘娘开恩，不要为难他们。&rdo;

厅里忽然安静下来，半晌才听朝颜问：&ldo;去年南苑时，本宫小产可与你有干系？&rdo;

丁泰听她果然问起了这件事，本就仓惶的神色更是惊恐，却听朝颜忽然冷喝一声，&ldo;说！&rdo;她起身掀帘而出，骤然抓起案桌上的茶杯直往他砸来，哐的一声后，丁泰额上随之剧痛难耐，有血顺着眼角流了下来，这番境地，他也不敢去拭血迹，磕头如捣蒜连连请罪，一五一十全交待出来，&ldo;早在那年娘娘回宫，太后就私下召见了老臣，授意老臣想法子让娘娘你不能怀上子嗣。这种事太损阴德，老臣起初委实不愿，奈何太后以臣家眷性命威逼，臣只得照办，在娘娘每日服食的汤药里加了极小份量的零陵香、车前子、莲须，这几样加在一起，女子常年服食可致终身不孕……就在去年秋狩，娘娘落马受伤，那日娘娘被送回营地，老臣当时就诊出娘娘竟已有一个月的身孕，那时娘娘的身体已被药性影响，又伤了胎气，若好生调理这个孩子应该还能保得住。事关重大微臣当即向太后请示，太后只命老臣准备一碗药永诀后患。老臣又不敢多问，只能遵旨照办。&rdo;

丁泰后面的话渐渐听得模糊，朝颜只是安坐不动。过了好久才听她问：&ldo;这也是皇上的意思吗？&rdo;

丁泰跪在地上小心打量她的神色，却什么端倪都瞧不出来，老泪纵横道：&ldo;无皇上默许，老臣是万万不敢如此。也正因为老臣是这件事唯一的知情人，告老还乡之后。皇上终究不放心，才会派人在半路截杀老臣，以图灭口，若非梁大人相救，只怕这辈子只能烂在肚子里……&rdo;

朝颜的神色一直都极为平静，心中骤然掀起的剧痛有多痛苦却只有她自己才晓得，宁愿相信这一切是丁泰为求自保胡诌，可是诸多零碎的记忆此时无声的串联起来，由不得她不信，一颗心，分明已经是死透了。

原来，一直以来她的直觉是真的。那个孩子的早夭，真的不是意外。她以为自己一直没有身孕，当真是那年小产的病根，抑或是有其他人从中作梗，怪不得她次次暗里留心膳食茶水，都找不到丝毫端倪。原来千防万防，都是防错了人。他默许自己母亲对她做的一切，给她万千宠爱的背后，代价却是让她这辈子再也做不了母亲了。

他要的只是一个听话的禁脔，不会给他生出额外的麻烦。夜羲若在世，她有孩子与否，于他并无妨碍。可若夜羲去世，她一旦有孩子，这个孩子的来历便无法向天下人交待，他也有自己的考虑，顾忌她若有了自己的嫡亲骨肉，就会不顾一切为自己孩子谋算，与其日防夜防，倘不如一绝后患！

他竟这样逼她！将她生生逼到绝路上去！

记忆中模糊的一角，仿佛还是小产那年，窗外杏花微雨，她端起药碗时，他在背后突兀失声唤她的名字，当她回头笑问：&ldo;怎么了？&rdo;他却又只是摇头，&ldo;没什么。&rdo;

芳辰同串珠一直侯在外头，两个时辰后，才见朝颜从里头出来，出来就径直吩咐人备轿准备回宫。回到宫中下轿辇时，就见她一张脸竟惨白得骇人，眼睛里空空的一片，无喜也无忧，芳辰和串珠伺候她多年，却知道这样的平静最深处只怕就是狂风骤雨。

又见朝颜坐在轿子里，半天一动也不动，芳辰放心不下，试着轻声唤：&ldo;娘娘？&rdo;

朝颜好半晌才回过神来，朝她淡淡一笑。她正松口气，却见朝颜忽然紧紧捂着自己的心口，声音低得仿佛是在哭泣，&ldo;芳辰，药……&rdo;

芳辰以为她寒食散药性发作，忙取了随身带着的就着茶水兑了，尚来不及搅匀朝颜已一把夺过茶杯囫囵咽了下去，这一次，并不见从前服药过后的舒畅，只瞧她哇的一声痛苦地干呕，竟呕出一大口血来。

梦里，坐在妆台前低首绾发的女子身影变得渐渐清晰，仍像以前一样，半笑不笑地凝望着他，唤他&ldo;夜飒&rdo;。

这世上，只有她会这般肆意地直呼他名讳，只有她才会用那样的神态看着他。也只在瞬间，一道烟雾腾起，她又渐渐离得他越来越远，再不见了。

他欲伸手去挽留，却什么也抓不到。额上有人拧了帕子替他拭汗，他下意识就捉住那双手，再睁开眼，就看到灯火下茉岚低头凝视他的眼神。

&ldo;皇上可是哪里不舒服？&rdo;茉岚轻声问。

夜飒摇摇头，茉岚又道：&ldo;皇上这几日都没怎么吃东西，臣妾做了几样清淡的点心，皇上吃一点可好？&rdo;

他又摇头，眼睛只瞧着她手背上一道极淡的疤痕，那还是去年秋天那阵子，那日宫人不慎打翻香炉，是她及时伸手护住他，替他受了这道伤。

夜飒去抚上那道疤痕，抬头看她，&ldo;还疼么？&rdo;

茉岚宛然微笑，&ldo;不疼。&rdo;

他笑了笑，&ldo;从前打她一巴掌，她也说不疼……&rdo;

那声音仿佛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茉岚一怔，幽幽道：&ldo;她做出了那样的事情，难道皇上还想着她吗？&rdo;

夜飒说：&ldo;朕不知道。&rdo;

茉岚分明望见了他眼中挣扎的苦痛，心中一阵绞痛，又听他道：&ldo;这些日子朕不是没有想过，朕对她，是不是太过心狠？&rdo;

这话仿佛是问茉岚，却更像是在问他自己。茉岚抬起脸，兀自幽幽一笑，&ldo;上回臣妾在你面前提起她，后来你就病了一场，于是我便不敢再提。可我实在不忍心看着皇上这样下去，若是心中牵挂，为何不索性就去见她一面。&rdo;

夜飒带着醉态垂着脸，只是默然无语。直到茉岚以为他不会说话了，才听他笑了笑，仿佛是一声叹息，&ldo;朕和她已经无话可说了。&rdo;他伸出手覆住她的手背，&ldo;还好，还好有你是一心一意对朕的。&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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