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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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第1页）

这个结论，让下面的人一阵哗然。

吉温脸上的笑容趋冷：&ldo;诸位也许不知道，张小敬此前被判绞刑，正是因为杀死顶头上司。所谓贼性难移，有过一次，难免会有第二次。此前王忠嗣之女被绑架，他也有份。如今靖安司被袭，一定也是他引狼入室‐‐给我传令各处坊铺司守，全城缉拿此人，死活勿论！&rdo;

元载站在一旁，慢条斯理地把官典重新卷好，唇边微微露出一抹微笑。

听说袭击靖安司的贼人，自称&ldo;蚍蜉&rdo;，岂不正合张小敬这个卑贱之徒的身份？

第十一章戌正

可李泌一眼就看出来，那四根亭柱每根都有五抱之粗，

光是原木运进来的费用，就足以让十几个小户人家破产。天宝三载元月十四日，戌正。

长安，万年县，平康坊。

相比起其他坊市的观灯人潮，平日繁华之最的平康坊，此时反倒清静得多。因为平康里的姑娘们都被贵人们邀走伴游，青楼为之一空。大约得到深夜两更时分，姑娘们与贵人才会陆续归来，开宴欢饮。

一走进坊内，檀棋就厌恶地耸了耸鼻子。街上此时弥漫着一股苏合香的味道，这是上灯之后，香车出游散发出来的。这香调得太过浓郁轻佻，却十分黏衣，一沾袖子就挥之不去。她可不想被人误会成伴游女。

张小敬道：&ldo;放心好了，不会有人误会，今夜稍微有身份的粉牌，都在外头呢。&rdo;檀棋初听宽心，再一琢磨，这分明是嘲弄嘛！她正要发作，张小敬已扬鞭道：&ldo;那里就是李相的府邸了。&rdo;

檀棋望去，原来李林甫的宅邸就在平康里对面，高墙苍瓦，里头只怕又有十进之深。门前列着十二把长戟，左右两根阀阅立柱，柱顶有瓦筒乌头，显出不凡气度。说来也怪，明明檐下挂着一排红纸灯笼，光线却只及门前数丈，其他地方还是一片黑暗。远远望去，好似一头黑兽张开了血盆大口。

处处与公子作对的那个人，就住在这里啊……檀棋没来由地打了个寒战，赶紧催马快走了几步，仿佛待久了会被吃掉似的。

&ldo;对了，伊斯执事呢？&rdo;檀棋忽然想起来，还有这么一位跟着。张小敬回头扫了一眼，大街上不见踪影，这家伙自从跨过朱雀大街后就没见过，想来是走散了吧。

&ldo;无所谓了，随便他。&rdo;

张小敬对这一带轻车熟路，两人走过两个十字街口，看到东北角有一片青瓦宅院。

这些宅院像是出自军匠之手，建筑样式几乎一样，排列严整，都是三进七房。唯一能把它们区分开来的，是每一处中庭高高飘飘起的鸟兽旗麾：有熊有虎，有隼有蛟，没有重复的‐‐这正是十位节度使设在长安的留后院，每个院的旗麾，都与节度使的军号相应和，一看便知是哪家节度使的院子。

而留后院的对面街里，则是杂七杂八的一溜商铺，都是珍珠宝石、香料、金银器、丝织、漆物之类的奢侈品铺子。留后院每年在京中采购大量礼品，商家自然不会放过这个良机。

不过这会儿铺子都已经关门，店主伙计都跑出去看灯了，整条街几乎没人。张小敬与檀棋辨了辨方向，七转八转，来到巷子最尽头的一家刘记书肆。这家书肆的门面比其他铺子都要小，几乎只是两扇门的宽度，两侧紧邻着一个车马行与银匠铺。这个时辰，书肆早已关门，连门板都上了。

据刺客供认，这家刘记书肆是守捉郎的火点。火点是他们的专用切口，指的是用于任务发放的联络点。在火点负责的人，叫作火师，也是张小敬这次要找的关键人物。

按道理，应该先让刺客叫开门，说明情况，再进去跟火师交涉。但张小敬在入巷前已经和望楼确认过了，马车押送着刺客还在路上，赶过来还要一阵。

张小敬不能再等了。自从得知靖安司被袭击后，其实他比檀棋还要焦虑。内心中那一股不祥的预感，越发强烈。他必须抓紧每一个弹指的时间。

他没有去拍门板，而是走到了门板左侧的墙边。这是一堵黄色的夯土墙，夯工粗糙，墙上有大大小小的土坑。张小敬数到第三排右起第十个小坑，把指头伸进去，在尽头摸到了一截小绳头。

绳头打了一个环扣，另外一端从小孔穿墙而过。张小敬把指头套进去，轻轻扯动绳子，扯了五下，停顿片刻，又扯了三下，最后急拨两下。

这是刺客交代的联络之法。不扯这根绳子，或者扯法不对，这间书肆永远不会对你袒露真实面目。

扯完不久，门板&ldo;咣当&rdo;一声，从里面被卸下去一条，一只警惕的眼睛从门内空隙闪过：&ldo;春江？&rdo;

&ldo;白云一片去悠悠。&rdo;

这是《春江花月夜》中的第十七句，亦是证明身份的一个标识。屋内沉默了一下，说道：&ldo;你不是刘十七，也不是摩伽罗。&rdo;张小敬一亮铜牌：&ldo;我是靖安司都尉张小敬，刘十七介绍我来的。现在有要事相商。&rdo;

&ldo;那刘十七他们在哪里？&rdo;

&ldo;正在永乐坊路上，稍后即至。&rdo;张小敬回头看了一眼望楼。

望楼恰好打过来一束信号，马车已经过了永乐坊，距离这边只有两三个路口了。

&ldo;那等他到了再说吧。&rdo;对方说完就要上门板。张小敬&ldo;啪&rdo;的一掌按在门板上，态度强硬：&ldo;朝廷办事，等不得。你是要我现在进去，还是等县尉亲自带队过来？&rdo;

这个威吓似乎起了作用。屋子里沉默了片刻，另外一扇门板很快被卸下来，露出半扇门的空隙。张小敬、檀棋侧身而入，屋子里的一只手点亮了案几上的龟形烛台，托在手里。

火师是个满头斑白的老者，皮肤如枣色一般皴裂，看不出是哪一族出身。在他身后，一排排全是竹书架。书架上摆放着各种名贵绸卷，每一卷用的都是象牙白轴、水晶环扣，还用五色布签标明了类型。有淡淡的樟脑香气弥漫其间，清脑醒神，兼防蠹虫。

这些书不是用来看的，而是专供达官贵人赠送之用的礼品。火点每天要处理各种联络文书，用书肆做掩护再合适不过了。

张小敬也不寒暄，进门后劈头就问：&ldo;我要知道是谁发出的委托，让刘十七和摩伽罗去刺杀波斯寺普遮长老。&rdo;

老者托着烛台，烛光照在脸上的重重皱纹里，光影层叠，让人无法把握他真正的表情。

&ldo;都尉该知道，我们守捉郎要为委托者保密。这个要求，恕难从命。&rdo;

张小敬冷哼道：&ldo;现在这个暗杀委托，牵连到一桩危及整个长安城的大案。朝廷必须知道答案，有意隐瞒者，以同谋论处！&rdo;老者不屑一笑：&ldo;守捉以诚信为本，否则何以取信天下人？别说都尉，就是京兆尹亲临，也不能说。&rdo;

张小敬怒火中烧，一拳重重捶在墙上，屋内的书架都为之一颤。老者手里烛台却稳稳托着：&ldo;小老只有一人在此，都尉尽可以锁拿拷问，绝不反抗，但也别指望在下能说什么。&rdo;张小敬&ldo;唰&rdo;地掏出弩机，顶住他的脑门，阴恻恻地说：&ldo;刘十七当初也是这么说的。&rdo;

他没说下面的话，可动作表示得很明白了。能用刘十七的暗语进入这里，自然是已得了全盘交代。老者右侧眉头轻微地抖了一下：&ldo;十七违背戒律，祸及家人，我救不了他。守捉郎，守捉郎，恩必报，债必偿。&rdo;

这是守捉郎的箴言。守捉郎外出做事，家眷都要留在守捉城内。刘十七泄露了火点的秘密，就算他逃得性命，家人却死定了。

张小敬道：&ldo;岂止是他，长安若有什么变故，整个守捉郎全都要死！&rdo;

老者见张小敬声色俱厉，叹了口气：&ldo;委托人的姓名、身份，小老是绝不能透露的，不过都尉想问别的，权限之内，小老知无不言。&rdo;

能在长安城当火师的，果然都不是一般人。他知道张小敬背靠官府，不好太过得罪，便提出一个变通的法子。守捉郎在京城有独到的情报网，说不定掌握着靖安司所不知道的资料。

张小敬便把突厥狼卫与阙勒霍多的事说了一遍，问他是否听到过什么。老者听完之后，大为骇异：&ldo;小老今日未曾出门，不知外头……居然出了这么大的事。容在下去查询一下。&rdo;

他托着烛台，转身走到书架深处。

张小敬把手弩搁在桌子上，略带烦躁地等着。他对靖安司遇袭也极度担忧，刚才那一拳与其说是吓唬火师，不如说是发泄内心的焦虑。

这时檀棋悄悄扯了一下张小敬的袖子：&ldo;这个老头，身上有苏合香的味道，却没有樟脑味。&rdo;张小敬&ldo;嗯&rdo;了一声，没有任何反应。檀棋有点起急，男人这方面怎么如此迟钝：&ldo;他说一天都待在书肆里，那怎么身上一点樟脑味都没有，反而全是外头的苏合香？&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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