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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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第1页）

真正还喘着气的，只有十来个士兵。他们个个袍甲污浊，连发髻也半散地披下来，看起来如同蛮人一般。这几个人横七竖八躺在半毁的碉楼阴影里，尽量避开直晒，只有一个人还在外头的尸体堆里翻找着什么。

张小敬俯身捡起一把环首刀，发现刀口已崩了，摇摇头扔开，又找到一杆长矛，可是矛柄却被一个唐军死者死死握着，无论如何都掰不开。张小敬只得将矛尖卸下，揣到怀里，双目四下扫视，搜寻有没有合用的木杆。

&ldo;我说，你不赶紧歇歇，还在外头浪什么？&rdo;闻无忌躲在一堵破墙的阴影里，嘶哑着嗓子喊道。

&ldo;兵刃都卷刃了，不找点补充，等下打起来，总不能用牙吧？&rdo;张小敬却不肯回来，继续在尸堆里翻找着。闻无忌和其他几个躺在阴影里的老兵都笑起来：&ldo;得了吧。有没有武器，能有多大区别？&rdo;

他们已经苦苦守了九天，一个三百人满编的第八都护团，现在死得只剩下十三个，连校尉都战死了。突厥人下次发动攻击，恐怕没人能撑下来。在这种时候，人反而会变得豁达。

&ldo;张大头，你要是还有力气，不如替我找找薄荷叶，手有点不稳当了。&rdo;

在碉楼的最高处，一个鹰钩鼻的干瘦弓手喊道。他正在重新为一张弓绑弓弦，因为拉动太多次，他的虎口早已开裂。张小敬抬起头：&ldo;萧规，你杀了几个了？&rdo;

&ldo;二十三个。&rdo;

&ldo;杀够二十五个，我给你亲自卷一条。&rdo;

&ldo;你他妈的就不能先给我？我怕你没命活到那会儿。&rdo;萧规骂道。

&ldo;等我从死人嘴里给你抠吧。&rdo;

张小敬抬起头来看看太阳高度。正午时分突厥人一般不会发动攻势，怎么也得过了未时。这几个人至少还有一个时辰好活。于是他擦了擦汗，又低头去翻找。

过不多时，他抱着两把长矛、三把短刀和一把箭矢回到阴影里，哗啦扔在地上，直接躺倒喘息。闻无忌扔给他一个水囊，张小敬往嘴里倒了倒，只有四五滴水流出来，沾在舌尖上，有如琼浆。周围的人都下意识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可惜囊中已是涓滴不剩。

&ldo;这狼烟都燃了一天一夜，都护府的援军就算爬，也爬到了吧？&rdo;一个士兵说。闻无忌眯着眼睛道：&ldo;不好说，突厥这次动静可是不小，也许拨换城那边也在打着。&rdo;

阴影里一阵安静，大家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一旦拨换城陷入僵局，这边决计撑不到救援。闻无忌环顾四周，忽然叹道：&ldo;咱们大老远的跑到西域来，估计是回不去了。哥几个说好了啊，活下来的人可得负责收尸，送归乡梓。&rdo;

张小敬斜靠在断垣旁道：&ldo;你想得美。老王得送回河东，老樊得送回剑南，还有甘校尉、刘文办、宋十六、杜婆罗……要送回家的多了，几年也排不到你。趁早先拿盐腌尸身，慢慢等吧。&rdo;

闻无忌走近那堆破烂兵器，一件件拿起来检查：&ldo;其实我回不回去无所谓，就当为国尽忠了。你们谁活下来，记得把我女儿娶了，省得她一个人孤苦伶仃。&rdo;

&ldo;你这模样，生的女儿能是什么样？我宁可跟突厥人打生打死。&rdo;

另外一个士兵喊道，引起一片有气无力的笑声。死亡这个词，似乎也被烈日晒得麻木了，每一个人都轻松地谈论着，仿佛一群踏春的年轻士子。

闻无忌啧啧两声：&ldo;哎，你们不知道，我们闻家一手祖传的调香手艺，都在她手里。听说在长安，一封芸香能卖到五十贯，你们俩开个铺子，那是抱定了金山哪。&rdo;

&ldo;你去过长安城啊？那到底是个什么样子？听说宫殿里头，比这片沙漠还大。&rdo;

&ldo;瞎扯！上哪儿找那么大屋顶去。不过我听说，城里有一百零八坊呢！地方大得很！&rdo;闻无忌得意地说。

众人惊呼，龟兹不过十几坊，想不到长安居然那么大。有人悠然神往：&ldo;如果活下来，真应该去长安看看花花世界。最好赶上你女儿开了香铺，咱们都去贺喜，顺便拿走几封好香，看你个王八蛋敢不敢收钱。&rdo;

闻无忌哈哈大笑：&ldo;不收，不收，你们都来，还送杯新丰酒给你们这些兔崽子尝尝。咱们第八团的兄弟，在长安好好聚聚。&rdo;

&ldo;我要去青楼，我还没碰过女人呢！&rdo;

&ldo;我要买盒花钿给我娘，她一辈子连水粉都没买过！&rdo;

&ldo;每坊吃一天，我能连吃一百零八天！&rdo;

&ldo;去长安！去长安！去长安！&rdo;一群人说得高兴，用刀鞘敲着石块，纷纷起哄。

张小敬心中一阵酸楚，忽然开口：&ldo;老闻你不如先走吧，回去照顾你女儿，这里也不差你一个人。&rdo;其他人也纷纷开口，让他回去。说到后来，忽然有人顺口道：&ldo;趁突厥人还没来，咱们干脆都撤了吧。&rdo;

大家一下子住口了，这个想法萦绕在很多人心中很久，却一直没人敢说出来。就着这个话题，终于有人捅破了窗户纸。眼下援军迟迟不来，敌人却越聚越多，残存的这几个人，守与不守，其实也没什么分别。

不料闻无忌脸色一沉，厉声道：&ldo;谁说的？站出来！&rdo;没人接这茬。闻无忌把箭矢往地上一插：&ldo;咱们接的军令，是死守烽燧城。没便宜行事，也没相机行事，就是死守。人没死完，城丢了，这算死守吗？&rdo;

&ldo;没人贪生怕死。可都打到这份儿上了……&rdo;张小敬鼓起勇气试图辩解。

闻无忌抬起手臂，向身后一摆：&ldo;咱们退了，后头就是拨换城，还有沙雁、龟兹，还有整个安西都护府。每个人都这么想，这仗还打不打了？你们又不是没见过突厥人有多彪悍！&rdo;张小敬还要说点什么，他气呼呼地转过身去：&ldo;反正要撤你撤，我就待在这儿，这是大唐的国土！我哪儿也不去！&rdo;

他伸出右拳，重重地捶在左肩。这是第八团的呼号礼，意思是&ldo;九死无悔&rdo;。众人神情一凛，也做了同样的手势，让张小敬颇为尴尬。

萧规在楼顶懒洋洋地喊道：&ldo;我说，你们怎么吵随你们，能不能劳驾派个人送捆箭矢上来？&rdo;他及时送来一个台阶，张小敬赶紧把闻无忌插在地上的箭矢拔出来，往碉楼上送。

萧规接过箭矢，拿眼睛瞄了一下：&ldo;这根不太直，你给捋一下箭翎。&rdo;他见张小敬不说话，又骂道：&ldo;张大头你真是猪脑子，知道老闻那个臭脾气，还去故意挑拨干吗？&rdo;张小敬接过箭去，不服气道：&ldo;又不是我撤！我是劝他走。他老婆死得早，家里孩子才多大？&rdo;

&ldo;战死沙场马革裹尸，那是当兵的本分。能让这旗子在我们死前不倒，就算是不负君恩，想那么多旁的做什么？&rdo;

他说得轻松，但表达的意思和闻无忌一样，这是大唐国土，绝不撤走。张小敬盯着他：&ldo;看你平时懒懒散散的，居然也说出这样的话‐‐你不怕死？&rdo;

萧规仰起头，背靠旗杆一脸无谓：&ldo;我更害怕没有薄荷叶嚼。&rdo;

&ldo;行了行了，我已经找遍了，一片都不剩！&rdo;

萧规放弃了索要，盘腿继续绷他的弓弦。张小敬捋着箭翎叹道：&ldo;我无父无母，无儿无女，死了也不打紧。可老闻明明有个女儿，我记得你还有个姐姐在广武吧？你们干吗都不走？&rdo;

&ldo;在这里坚守战死，总好过在家乡城头坚守战死。&rdo;萧规缓缓道，&ldo;咱们每个人，都得为自己的选择负……&rdo;他的头突然向左偏了一点，&ldo;……责&rdo;。

下一个瞬间，一支长箭擦着萧规的耳朵，牢牢地钉在石壁fèng中。

&ldo;来了！&rdo;萧规一下子从地上跳起来，拽着长弓站到女墙旁边。张小敬急忙向下面的人示警，闻无忌等人纷纷起身，拿起武器朝这边聚拢过来。

没想到突厥人居然提前动手，看来他们对在烽燧城下迟迟打不开局面也十分焦躁。萧规视力奇好，手搭凉棚，看到已有三十余突骑施的骑兵朝这边疾驰，身后黄沙扬起，少说还有一两百骑。

&ldo;大头，过来帮我！&rdo;萧规从女墙前起身，笔直地站成一个标准射姿。

张小敬手持一刀一盾，牢牢地守护在他身边。萧规手振弓弦，箭无虚发，立刻有三个骑兵从马上跌下来。其他飞骑迅速散开，搭弓反击。不过射程太远了，弓矢飞到萧规面前，力道已缓，被张小敬一一挡掉。

萧规练得一手好箭法，又站在高处，比精熟弓马的突厥人射程还要远。但他必须要保持直立姿态，没有遮蔽，身边只能交给其他人来保护。闻无忌也飞步上来，与张小敬一起挡在萧规身旁，准备迎接更加密集的攻击。其他人则死死守在碉楼的下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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